【陆花】暗幽兰(终)

【二十】尾声

 

最后一丝斜阳消失在了泛起的圈圈涟漪中,太阳彻底没入了白鹫山的山峰之后,刚刚还被染得殷红的湖面,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鸦青色。

花满楼点亮了一盏灯,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瞎子是不需要点灯的,但花满楼却有着在日落之后点灯的习惯,因为他手中的灯,并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为了照亮他人,比如,陆小凤。

陆小凤站在船头,他听见花满楼的脚步声,欣然地收起了钓竿,俯身抱起脚边的鱼篓。鱼篓里已经装满了鱼,全是刚才他钓上来的,一条条都还在拼命甩着尾巴、活蹦乱跳。

“我们今晚熬鱼汤吧,熬上两条鱼,你一条,我一条。”陆小凤说着便把手伸进了鱼篓,抓起最面上那条鱼,用力一甩,扔回了湖里。一时间只听着“噗咚”、“噗咚”声不断,湖面上溅开了一朵朵水花,一篓子鱼眨眼就只剩下了两条。

陆小凤一手高高拎起那最后两条鱼,一手叉腰,一本正经地说道:“鱼兄鱼兄,今晚对不起了,要劳驾你两兄弟,给我和花兄填肚子了。”

听见陆小凤此言,花满楼不禁笑出了声。

“鱼兄鱼兄,你们这是舍己为人,犹如佛祖割肉喂鹰,祭过五脏,便可坐地飞升,日后万一见了鱼阎王,可不能怪我和花兄啊。”陆小凤倒是越说越来劲了。他边说边拿起小刀,娴熟地将鱼头鱼尾割下,又去了腮,沿着鱼骨把鱼肉削成了薄薄的一片一片。

一旁的花满楼也没有闲着,他早已架起了小炉子,打好了一锅水,等陆小凤片完了鱼,锅中的水也细细地冒起了小泡泡。

“水马上就要开了。”花满楼微笑道,起身走回船舱里,又拿出了一串小布袋。

布袋尽都拳头大小,十来个串成一串,里面装的全是姜丝、花椒、八角一类的调味料。花满楼把小袋子一个个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挑出了几样用得着的,洒进了锅里。这时锅里的水已经全开了,一跳一跳冒着热腾腾的气泡,陆小凤盘腿坐到锅边,顺手将一堆鱼片通通倒了进去。

“想不到李老三这船上,居然连调味的香料,都备得这么齐全。”陆小凤拨弄着花满楼放下的小布口袋说道。

花满楼也盘膝坐到了陆小凤身边 :“李总镖头这人话虽然多了一点,但心思还是很细的,每件事情,他都安排得很周到,对于朋友,他更是两肋插刀,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难得的热心人。”

陆小凤用指尖挠了挠自己的小胡子:“只是,他说话要是能惜字如金,我一定会很喜欢他。”

的确,陆小凤并不讨厌李老三,经过邵州一案后,他现在已经把李老三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只是李老三这脾气,实在是太婆婆妈妈了,要跟他呆上一整天,陆小凤实在觉得比让自己抓一千条蚯蚓还难。

就比如今天,天光明媚、和风送暖,陆小凤兴致大好,想要游赏白鹫山下的白兰湖,结果李老三知道了,硬要陪他一起来给他当向导。李老三很敬业,一路上嘴皮子不停,可惜他讲故事的技巧并不太好,讲得干巴巴就仿佛在背经书,害得陆小凤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得苦着一张脸,等着吃午饭。午饭之后,又是一阵好说歹说,他才说动了李老三,放自己和花满楼单独出游。

李老三人走了,走时专门嘱咐把自己的乌篷船留给陆小凤。陆小凤现在看着手边的锅炉、调料、渔具,又望了一眼船舱里的被褥衾枕,不得不在心里默默感谢李老三,要不是他把所有细枝末节的东西都准备充分了,自己和花满楼今夜,一定不会过得这么惬意。别的不说,就说锅里这条鱼,要是少了这些佐料,熬出来的鱼汤一定不好喝。

陆小凤吸了一口鱼汤里冒出的热气道:“我喜不喜欢李老三倒是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的柳妹喜不喜欢他。”

花满楼道:“我想起那日柳帮主留我喝茶,李镖头不但不嫉妒,反倒把你拉走好成人之美,如此胸怀也不多见,只有爱到至深处,才会如此忘我、处处替对方着想。他对柳帮主一往情深,连我这个瞎子都看得出来,柳帮主心里不会不知道。”

陆小凤听罢故意摆出一脸同情道:“只可惜呐,女人喜欢的都是我这样风流的浪子,李老三那么唠唠叨叨的家伙,还真不讨女人喜欢。”

花满楼被他惹得忍俊不禁,笑道:“陆兄,你这就错了。”

陆小凤道:“哪里错了?”
花满楼道:“若是选情人,女孩子当然都喜欢你这样的,但若是选夫婿,谁会愿意独守空房,每天等着一个四处浪荡的不归之人?所有的女子,都希望自己的夫君眼里心里只有自己一个,对自己精心呵护、关怀备至,而不希望夫君走到哪里都会招来一身麻烦,还大半都是和别的女人有关的麻烦。所以李镖头那样痴情专一又体贴入微的男人,可不一定没人喜欢。”

“花满楼,你这是在怨我咯?”陆小凤眼珠子一溜。

花满楼也学着他的样子故意摆出一脸惋惜道:“可惜,我不是女人。”

陆小凤闻言乐得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神秘兮兮地把脸凑到花满楼耳根子旁,问道:“你猜,李老三今年多大岁数?”

花满楼道:“本来这几日相处,我觉得应该有三十五六,不过既然你这样问了,那肯定不会有那么老成,我就猜他今年三十吧。”

陆小凤道:“你还是错了,他昨夜偷偷告诉我,说他上个月刚满二十八!柳竹吟二十二,宋青二十四,李老三二十八,看来这邵州城,还是年轻人的天下,柳帮主和李老三,差得也不算多。”

花满楼道:“年龄是差不太多,然则情之一字,不能强求,只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陆小凤伸了个懒腰:“只怕柳帮主的心里,还惦记着他的花公子呢。”

花满楼不接他的话,继续道:“我倒是比较担心宋帮主,不知道他这几日,心情可有平复?”

陆小凤道:“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确实不小。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辜负了钟老帮主的期望。现在他虽走了一位师父,却多了一位师伯。森川前辈说了,他会在邵州住上一阵,我想宋帮主也一定会对他尽孝如侍奉亲叔伯一般。森川前辈千里迢迢来到中原,虽然没能见到自己最后的朋友,却也算找到了一位亲人,我想他以后,断不会再这么寂寞了。”

花满楼道:“不,森川前辈不仅找到了亲人,还找到了朋友。你莫要忘了,你,就是他的朋友!”

陆小凤扬了扬眉:“你也莫要忘了,你现在也是他的朋友。你我,都是他的朋友!”

花满楼浅浅一笑,随即伸手拉过了陆小凤的手臂,把袖口往上一挽,顺着袖管缓缓用手抚了过去。温润的手指滑过结实的臂膀,指尖感受到的,却满是细细的伤痕。这些伤痕,都是为了躲避森川勇的追杀而留下的。

“陆兄,对不起。我当日只考虑到如何让你名正言顺地出城寻人,却没想到森川前辈会来追杀你——”

花满楼话到一半,陆小凤就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打断他道:“我说花满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李老三一样婆婆妈妈了?这几天我虽然受了点皮肉之苦,但森川前辈也帮我找到了刘管家。我虽猜到刘管家他放心不下宋青,一定不会躲远,但也不知他究竟藏身何处。而森川前辈一看我在到处打听年过花甲的老人,就知道我是在找刘管家,所以也就追杀了我两天,后三天全都帮我找人去了。所以这次,只能算因祸得福,不能算真正的追杀。”

“难不成你还想再被他真正地追杀一次?”花满楼的语气有些无奈,“莫忘了你身上的伤——”

“这伤啊,是挺难受。”陆小凤再一次打断了花满楼,盯着自己的手臂嘟哝起来。

“还疼吗?”花满楼一脸关切。

陆小凤一本正经地高声道:“不疼,痒!”

花满楼一怔。

陆小凤眉毛一垂,把脸憋成了一根苦瓜:“花兄你可知道,这手臂上的伤还好,这小腿肚子上的,才叫要命!我每次走路,走着走着,他就犯痒,弯腰去挠又有失风度,真是苦不堪言!你看你看,现在又开始痒了!”

“哎……”花满楼分明已被他逗得想笑,却硬生生逼着自己侧过脸去,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这个陆小凤啊,真拿他没办法……花满楼心里想着,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攀上了陆小凤的小腿。

手指轻挠,美得陆小凤心中滋滋作响,仿佛涂了一层蜜糖。

夜风徐来,荡漾开一圈凉意。

陆小凤望着漫天星汉灿烂呢喃道:“今夜有些冷呢。”

花满楼道:“外面有风,你先进船舱去吧。汤还未好,我留在这里守着火。”

陆小凤道:“花兄你真是无情,漫漫长夜、两人独处,一个说冷,另一个,应该上去拥他入怀才对。”

花满楼故意脸一板道:“像我这样做是无情,像你那样做,便是无耻了。”说罢顿了顿,吁了口气,又缓缓道:“今夜,是有些冷呢。”

“哈哈哈哈,”陆小凤暴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好好,我陆小凤就是这厚颜无耻之徒!”话音未落,他已伸出了双臂,从身后将花满楼紧紧拥在了怀里。

花满楼闭上了双目,把身子往后稍稍挪了挪。

星海之下,他的后背贴着陆小凤的胸膛,他的额边贴着陆小凤的脸颊。

花满楼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醉道:“今夜的风,也是兰花香呢。”

陆小凤望了一眼岸边,月光照得他眼中一片朦胧:“这白兰湖既然名字里带着个‘兰’字,湖边应该生长着不少兰草吧,所以才会这么香。”

花满楼道:“一闻到这香味,我就又想到了柳帮主。幽兰暗生,却无人可语,终是一番凄凉色。柳帮主她就仿佛这悄然盛开于夜色之中的兰花一般,幸好现在终于也能昂首绽放于阳光之下了。”

陆小凤却突然夸张地摆起了脑袋,继而埋头用鼻尖蹭着花满楼的后颈:“你人在我怀里,心中却想着其它女人,这可不好。”

花满楼道:“我人既已在你怀里,你还怕我心中想着别的女人?”

陆小凤笑了,身子前倾,把花满楼的腰搂得更紧了。

花满楼道:“这几日虽然是在演戏,但我心里,对于盐漕两帮,始终拂不去些许歉意。盐漕之前举步维艰,帮中伙计生活窘迫,那天在码头你我也都看到了,所以柳帮主行事欠妥,我也能够理解。何况我相信她本性纯良,她若有心置我于死地,只消杀了刘管家和周大夫便可,活口一灭、后患尽除,我们就算能逼她露面也是百口莫辩,然而她却并没有那样做。还有,前日她对你那一掌,只用了两层功力,并未下杀手,我猜她只是想绑架‘唐大人’以拖延杨浑问斩的日期,为杨浑和盐帮大会争取时间……以上种种,都说明她只是压力之下、一时迷途而已。”

陆小凤不满地把头从花满楼的后颈窝里抬起来,两撇小胡子也抗议似的跟着翘得老高:“花公子你心里,果然还是放不下你的柳帮主啊……柳帮主她本性纯良,花兄你更是以德报怨、虚怀若谷……哎哎,这天下间就只有我陆小凤是个厚颜无耻的大混蛋!”

花满楼语调一沉道:“我在就事论事,你却不停插科打诨,所以陆小凤,的确是个混蛋。”

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若不是这件事关系到了我整个花家的清白,我是断不会这样做的……”花满楼笑罢,忽然轻轻伸出双手覆上了陆小凤的手,“陆兄,如果……”

如果怎样,他却没有说下去。

陆小凤也收起了笑容,反手将花满楼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出了什么不义之举,我会怎么对你?”

花满楼只觉掌心一股浑厚的暖意传来,把自己的心和眉目都化开了:“我的确想问你,不过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既然知道了答案,为何又要再问你?”

陆小凤道:“可你还是忍不住想问我。”

花满楼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陆小凤道:“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一样,永远都不会改变。”

花满楼再次笑了起来。他牵起陆小凤的手,引着它由下而上抚过自己的小腹下肋,最后紧紧扣在了胸膛。心在悸动,胸口在起伏,手的温度和心的温度叠在一起,坚韧而温暖。

花满楼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什么错事,我希望,你一定不要食言。”

陆小凤聆听着花满楼的心跳,静静地把嘴唇凑到了他耳边。

呼吸都喷在耳中,耳垂上还落下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陆小凤的语气温柔而坚定:“我不会食言的,因为我知道,一定不会有那一天!”

 

 

——全文完 ——

 

【后记】

 

这文全文近十万字,我前前后后坑坑填填了三年多四年。案情是一开始就构思好的,然而下笔却有如挤牙膏,卡卡卡……没有行云流水的笔力,写作不经意间就变成了一种煎熬,也曾一度想要弃坑,幸而陆花我爱得够深,所以几经周折,终于还是写完了。

脱下同人的外衣,我是认真把这文当悬疑推理写的。前文埋了各种伏笔、后文解谜时各种话唠,只是希望读者们可以多关注一下案情,毕竟构造这案子,花了我不少心血,然而大家似乎还是更喜欢看感情线。看同人嘛,本也无可厚非。

说到案情,我自认为本文逻辑上应该没有明显纰漏,然而却有一个我无法回避的BUG——陆小凤的心理活动。既然是演戏,陆小凤的内心当然应该是平静的,然而如果真的回避心理活动或者写得毫无波澜,又无法营造气氛、引起共鸣了。设想——

“花兄——”陆小凤身子一晃,已然挡在了门口。

“陆兄,你应该清楚,你我的武功,若要分出胜负,至少也要战个一天一夜。”花满楼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不愠不怒。

“我当然知道。”

陆小凤心想:花兄你演技真好。

“所以,我并不想和你动手。”

“我又何尝希望与你动手?”

陆小凤心道:我觉得我演技也不错。

“既然如此,请让开吧。”花满楼坚定地抬起头,迎着陆小凤的目光。

陆小凤并没有动,他心想:花兄你演技这么好,恰巧我演技也这么好,我们果然天生一对呀~~~

大家看,这画风就不对了嘛233

关于这个故事,我本意是想写一个没有坏人的故事,然而就如我文中所言,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所以做错了的事情就是做错了,没有什么可洗白的。然而编了这么个结局,也是希望失足者可以知错能改,有人以德报怨,受惠者就更应该以德报德,这也算是我自己的一点小小愿景吧。

 


评论 ( 40 )
热度 ( 145 )

© 芦花深处泊孤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