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九)

【十九】真相

 

不知不觉中,夜色似乎褪去了很多,东方隐隐有些发白。

闷气不再,风从漫天星海中吹来,吹得院中梧桐簌簌发抖,然后在窗棂的格挡中逐渐式微,只透进缕缕余韵,拂动了案头的兰花,弥漫出一股幽邃清雅。

宋青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身、顺了顺衣襟,对着柳竹吟道:“柳竹吟,我师父是你杀的,你已经承认了,是不是?”他问得一脸神圣,因为问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为了一个答案,而是为了一种宣判。

“是。”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是不是?”

“是。”

“那今日,我就在此给你一个了断。真凶伏法,唐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我朝例律,本就是杀人当斩。”唐德笑呵呵地应承着,心里却是暗怒:我朝例律,杀人问斩那也必须是官府的事,怎能擅用私刑。宋青这是明知道在衙门里杀人不对,还故意上来这么一问,存心不给自己留脸面!

“好!”宋青狠狠地咬出一个字,掏出怀中的竹棒道,“柳竹吟,你是就地伏诛,还是想跟我再比一场?”

柳竹吟闭目道:“不用比了,我当日在对着钟老帮主拔剑的时候就有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你动手吧。”

“呵呵,不成功便成仁,死到临头还文过饰非,我成全你!”

宋青一声大喝,竹棒带起一阵风刃,却猛然听得扑通一声——

“少帮主,求您手下留情!”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刘管家,突然双膝一曲、冲着宋青重重地跪了下去。

“少帮主,您就算杀了她,老帮主也回不来了啊!”

宋青身子一僵,心口如遭重创。此时无论谁帮着柳竹吟求情他肯定都是听不进去的,只是,为何偏偏是刘管家?!

“少帮主,老朽自知犯了大错,我此身不足为惜,你要杀要剐都可以,但求你看在我与你朝夕相处二十年的情分上,不要追究柳帮主可好?”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为她说话!”宋青气极,握住竹棒的指节咯咯作响,回眼去看刘管家,那跪在地上的白发人却也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二十年,二十年来宋青从来没有看见过刘管家露出过如此悲伤的神情,就算是在钟甫遇害之后,这位老人的身上展露出来更多的也是隐忍——那时的他,是在演戏吗?宋青不由得问自己,如果是演戏的话,难道不更应该放声大哭让所有人都被自己虚伪的悲伤迷惑吗?为什么,要去隐忍呢?

“刘伯,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你要如此袒护她?!你也知道二十年朝夕相处,不,是三十年!师父与你三十年情谊,难道还不如一个柳竹吟?!”

“不是的,少帮主,不是的……”刘管家拼命摇着头,却越摇越是苍白无力,“少帮主,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刘伯’,老朽只求您最后答应我这一次吧……”

刘管家突然这么一跪,搞得一屋子人都莫名其妙。

李老三和杨浑看见宋青拔了竹棒,本来都是提了一口气准备出手护住柳竹吟的,结果现在都只得硬生生把一口气又吞了回去。

唐德和孙理本就是来看戏的,看到这儿心里更乐了。唐德判的案子多,心想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不是为财就是为色,刘管家这八成是被柳竹吟色迷了心窍——不过他这年纪似乎也太大了点,而且好色归好色用情也忒深了,难不成柳竹吟是她女儿?要是这样,柳老头在地底下这帽子也能绿得发芽了。

就在屋内众人各有所思之时,一个身影已经晃到了刘管家面前,强行把他扶了起来。

一个花甲老人向个晚生后辈下跪,这如何使得,刘管家纵有过错,也罪不至此。

“陆大侠……”刘管家挣扎了两下,可凭他臂力,怎么可能拗得动陆小凤。

“刘管家,有些话你说不出口,就由我来替你说吧。”陆小凤一边将摇摇欲坠的老人扶稳,一边说道。

“陆大侠……”刘管家似乎想要制止他,但看他望着陆小凤闪亮的双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

李老三见状迫不及待地追问了起来:“陆大侠,这其中还有隐情?还有什么,你可别瞒着我们啊!”

李老三一直就不相信柳竹吟是凶手,即便柳竹吟自己承认了,他心里也固执地认定,柳竹吟一定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才会杀了钟甫。可到底是什么苦衷,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所以陆小凤这一开口,仿佛给了他点着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陆小凤向着众人朗声道:“钟老帮主的案子,的确还有很多疑点。这些疑点,柳帮主不想讲,刘老管家不愿讲,可我,却觉得有必要明明白白全讲出来,讲个一清二楚。宋帮主,你觉得呢?”

“反正凶手就是柳竹吟无误,还有什么,陆大侠你就讲吧。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刘伯他,宁愿背叛师父也要护着柳竹吟!”

“好,那就请大家都跟着我好好想一想了。”陆小凤说完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柳帮主行刺之时,首先用银针打灭了烛火,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钟老帮主的内力、轻功均在柳帮主之上,对屋内布置陈设也比柳帮主熟悉,黑灯瞎火之中,柳帮主并不占任何优势,那她为何又要多此一举?”

“对对对,这根本就说不通呐!”李老三一拍光头,又茫然地望着陆小凤道,“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从行刺之时开始,柳帮主就已经有心嫁祸花满楼!按照正常的逻辑,会选择在黑暗之中较量的,除了武功比钟老帮主更高的高手之外,就只有什么也看不见的盲者!所以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陷害花兄而设的,杀害钟老帮主只是手段,陷害花兄才是目的!”

陆小凤说着转向李老三道:“李镖头古道热肠,对于柳帮主的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一点柳帮主心里想必比我清楚。所以她知道你一定会去找我来调查此案,找不到我就会去找花满楼。就算万一你想不到来找我,她也一定会暗示你,叫你去找花满楼从而找上我。总之这一次,是我连累了花兄。”言及此处,陆小凤脸上不免有些歉意。

“陆兄何出此言,”花满楼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陆小凤身边,“此案是我擅自接下,如何能够怪你。何况多亏了你,我才能够毫发无损地洗清罪名,你我之间,若还有连累一说,岂非令人伤怀。”

“倒是我见外了。”陆小凤摸摸胡子笑道。

“不对呀陆大侠,”一旁的李老三骚着光头还是想不通,“柳妹跟花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处心积虑陷害他?而且用其他的手法陷害就算了,为何要去杀钟老帮主?你刚才也说了,钟老帮主的武功明明在柳妹之上,万一刺杀失败,不是自讨苦吃啊?”

陆小凤听他这么一问,眉毛一扬,一脸“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赞道:“李镖头问得好,这个问题我一开始也没有想通,但联系着下面这点,就不难理解了。”

说罢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疑点,是比武。钟老帮主这一身东瀛幻术的功夫,在江湖上虽然人尽皆知,但真正见过的,却几乎没有。宋帮主的东瀛幻术,看来也是第一次在人前施展,若非情不得已,他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出这一招秘传绝学。换言之,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是第一次看见这东瀛幻术的庐山真面目才对。可刚才柳帮主却口口声声地承认了,说是她设好了激将法让宋帮主上门比试,然后再引花满楼出手相救。请问,柳帮主如何知道出手救她的人就一定是花满楼?为什么这个人就不能是我陆小凤呢?!”

“这……”李老三愣住了,宋青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陆小凤继续说道:“柳帮主说得轻松,但真正要做到‘让且仅让’花满楼出手,一点也不容易。首先,她要对宋帮主的武功高低心中有数,万一宋帮主武艺高出她数倍根本不用使出幻术就能取胜,那不是枉费心机了?所以只有在知道双方实力相当时,这场比武才有意义。其次,只有见过幻术的人才会知道幻术的玄机,才会知道出手的一定是花满楼而不会是其他人,因为幻术是扰乱视觉,尤其第一次见识,对双目清明的人会产生极大的感官冲击,但对于花兄来说,却根本没有作用!那么请问各位,柳帮主是如何知道宋帮主的武功高低,又是如何知道幻术玄机的呢?”

“刘管家说的呀!”这次李老三反应快,指着旁边的刘管家就叫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刘管家,唯有陆小凤不置可否地把目光落在了宋青身上:“宋帮主,你觉得呢?”

宋青死死地咬住下唇,眉头皱得很紧:“幻术是我师门秘传绝学,平时练功师父都屏退了他人,连刘伯也不能在场……但是毕竟刘伯跟着师父的时间比我长,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他关于幻术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陆小凤满意地点点头:“宋帮主既然这么说,也就是说至少你自己,是绝对没有告诉刘老管家关于幻术的事情吧。至于钟老帮主说没说过,又另当别论了。”

“就算是师父说的又怎么样呢?师父三十年来都视刘伯如亲人,告诉他一些关于幻术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吧?!”宋青有些急了。

“当然不足为奇,那宋帮主为何如此激动?”陆小凤幽幽地反问道,“宋帮主可是想到了一些什么?”

“没有!”宋青恨恨地一扭头,却是欲盖弥彰。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如流星般划过,惊得他一个哆嗦,他不愿再去想,也不敢再去想。

陆小凤看着宋青,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其实不仅仅是幻术和宋帮主的武术,还有宋帮主的性格。布局之人若不是对宋帮主的性情思维、行为模式了如指掌,绝不可能把他之后的一举一动推算得如此精准。柳帮主一开始就说了,这次的局,是为宋帮主量身定做的,试问凭柳帮主对宋帮主的了解,她一个人能布得出这样的局吗?”

“刘……刘……”李老三动了动喉头,还是想说刘管家。

“当然了,这件事刘管家或许可以做到,毕竟宋帮主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年,是他一手带大的。”陆小凤动了动喉头,言语中透出一股震慑,“可是大家不要忘了,刘管家自己身上,都还有好些谜团说不清楚,比如说,假死!大家都知道刘管家不会武功,但他却用闭气假死骗过了宋帮主和众人。虽然这闭气之法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子,但没人指点,刘管家也绝不可能自学成才,那么,是谁传授了刘管家这闭气之法呢?”

“闭气之法,只要是练过内功之人,都知道其中奥妙,这东西,谁不能教?”宋青反驳道。

“不错,闭气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所以闭气之法,不仅中原有,东瀛也有。森川前辈无意中曾经对我说过,他曾专门在暗流汹涌的深海之下修习过闭气之法,所以我想东瀛武林,一定也相当重视这闭息之术。” 

宋青不服:“陆大侠,你这一点,可就有些指桑骂槐、含血喷人了!”

“那好,就当我考虑不周,这一点就暂且不谈吧。但是,还有最后一点。”陆小凤并不与宋青争辩,他高高举起右手,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朗声道:“大家可知道肝死的病人,有何症状?”

四下一片沉默,大家都盯着刘管家。肝死有什么症状,当然得了肝死的病人心里最清楚。

刘管家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却没有开口。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只是大家都不敢肯定,如此脸色,是病症的表现,还是真相被揭穿之后的心虚。

陆小凤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刘管家的手,掌心对掌心,来了个五指相扣,再抬高到与大家视线齐平的位置。

“我之前查了些一医书,书上说肝死之人,指甲会逐渐变薄脱落,大家请看看刘老管家的手指甲,再看看我的。”说完他牵着刘管家的手在众人面前缓缓走了一圈,“大家觉得,可有不同?”

李老三睁大眼看了半天,嘟哝了一句:“没有什么不同啊……刘管家的指甲也很厚,不过当然还是陆大侠的红润些。”

此话一出,逗得一边的唐德和孙理不禁失声想笑。

陆小凤也觉得这话怎么听着浑身不对,又不想就此纠缠,于是只得作势干咳了两声,说道:“刘管家的手虽然饱经风霜,但手指甲并没有褪去脱落之象,我也认为他和一般无病之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说罢他放下刘管家的手,又踱到了宋青面前:“书上还说,肝死之人最怕吹风,刘管家怕不怕吹风我不知道,但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初到盐帮之时,宋帮主曾经对我说过,钟老帮主,是不喜欢吹风的,不知我可有记错?”

宋青不答,脸色却已如死灰。

陆小凤继续说道:“我和花兄曾去找过给钟老帮主看病的周大夫,可惜他最近回东北老家省亲了,这省亲的时间,未免有些太巧。不过无妨,守着医馆的小徒弟普济还在,据普济说,刘管家每次来看病,都是和钟老帮主一起,形影不离。他当时还在感叹,钟老帮主和刘管家二人,真是主仆情深。”

“等等……陆大侠,你的意思是……得肝死的人不是刘管家而是钟甫?!”这次连杨浑也开窍了。

“不错。”陆小凤点点头大声道,“如果患有肝死的人不是刘管家而是钟老帮主,那么上面一切的谜团,也都能解开了。”

“可是……怎么可能?!”杨浑喃喃自语道。

“如果钟老帮主患了肝死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果他告诉了柳竹吟宋帮主的性格实力和幻术的盲点,那么着一切,就都有可能。”

“陆大侠,你别如果如果的,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李老三已经憋不住了,他心中本来就藏不住事,而这次他心里想的事,又偏偏是一件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陆大侠,你是不是想说,是钟老帮主策划了这一切,叫柳妹来刺杀他自己??!”

陆小凤微微沉默了一瞬,说道:“是不是如此,柳帮主和刘管家应该比我更清楚。”

可是柳竹吟和刘管家都没有答话。

“柳妹,你说句话啊!”李老三急急地望着柳竹吟,只要她轻轻“嗯”一声,这谋杀的罪名,就能彻底摘掉了。

可惜柳竹吟仍旧没有作声。

“不可能的!师父他怎么可能这样做啊!”最先忍不住叫出声的人却是宋青,他想要咆哮,嗓音却无比脱力,“我不信!陆大侠,你告诉我,师父他为什么会找人来刺杀自己?!”

“哎……”陆小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宋帮主,你心里应该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陆小凤的话如同飞箭直中靶心,宋青啷当地退了两步,眼眶有些发红。

知道,当然知道,事已至此,他怎么可能还不知道?!

“将自己的性命当做棋子置于棋盘之上,定然需要强大的决心与勇气。若非是为了一个同样足够强大的理由,我想钟老帮主也绝不会如此不计后果。而这个强大到足以让他和柳帮主性命相博的理由,还是你告诉我的……”

陆小凤看着宋青,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犹豫,这些话应不应该说。

然而他抬头正望见花满楼。花满楼一直静静地站着,如兰花一般优雅,作为受害者默默见证着一切却毫无怒色。

——是的,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陆小凤清了清嗓子,坚定了眼神:“其实这一切的源头,还是因为朝廷新政、甄选盐商。我刚才说,这起案子,一开始就是针对花满楼的,其实不然。这起案子,并不是针对花满楼个人的,而是想用花满楼作翘板,四两拨千斤,撬翻整个花家!”

陆小凤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震得一屋子人都面色肃然。

“这两年世道不好,盐帮和漕帮的生意都不好做。柳帮主曾对我说过,她认为盐漕两帮只有联起手来通力合作、打破陆运的陈规,一起开拓往西往南的水路,才有可能扭转乾坤。柳帮主年纪虽轻,看眼光却着实犀利。我想她的这一番构想,一定也对钟老帮主说过,而钟老帮主,一定也很赞同。只可惜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盐帮竟然会失掉邵州盐运的官商之争。丢落了合理合法的盐运之权,再加上江南花家即将涉足,盐漕的一切雄心壮志,一夜之间都成了镜花水月。所以,只有赶走花家、重新夺回邵州的盐运官商身份,盐漕才有可能重整河山。算一算时间,应该也就是在同一时候,钟老帮主发现自己患了肝死。肝死无药可治,钟老帮主一定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心生一计,与柳帮主自编自演了一场谋杀的戏码,想用自己的性命,搏一片盐漕的天下!试问,如果新当选的官商为了独揽财路谋害竞争对手,皇上的颜面何存,朝廷又怎会袖手旁观?退一步讲,就算朝廷不理,其它州府的盐帮,也一定会害怕哪天这无妄之灾就轮到了自己,所以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我听说宋帮主已经跟全国各地的盐帮发了请帖,相约召开盐帮大会,一起声讨江南花家。如果此举能将全国的盐帮都联合起来,那么任凭江南花家势力再大,相信此后也不可能再在盐运之上争得一线立足之地了。柳帮主,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柳竹吟之前一直沉默着不愿意开口,因为她觉得钟甫人都已经死了,也没必让他晚节不保。反正人是自己杀的,事情也是自己参与策划的,所谓罪有应得,那所有恶果,都自己一个人扛了吧。只是她没想到,陆小凤不仅看透了她嫁祸花满楼这一层,竟然连钟甫的心思也看破了。这时候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陆大侠果然明察秋毫,我自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谁知却是缝了一个口袋,把自己给套了进去。看来这法子一开始就行不通,请你来这事本身,就是个错误……不错,此事的确从头到尾都是我和钟老帮主一起设计的,刘管家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还望大家不要再怪罪他了。陆大侠猜得没错,那时候我去找钟老帮主,把拓展水路的想法告诉他,我本来心中忐忑,不知道这想法会不会太幼稚,谁知钟老帮主却将我大赞一番,说他也正有此意。于是我二人秉烛夜话、促膝长谈,钟老帮主经验丰富、高瞻远瞩,各种细节也比我考虑得周全,跟他一番讨论,让我受益匪浅。那几日,我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以为大道坦荡,就待我振臂一呼,谁知道……哎,那时候朝廷已经颁布了圣谕甄选官商,只是我们都以为这邵州官商非盐帮莫属。得知江南花家中选的时候,正好是三九天里,当时真如一盆冰水泼下来,寒气入骨……钟老帮主表面上装得平静,其实比我更急更气,他夜夜无眠,以为是气坏了身子去看大夫,结果却查出来患了肝死,常言道雪上加霜,莫过如此了吧……所以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开始琢磨着要如何从花家手上夺回邵州的盐运之权,而思来想去,最后只想出了这个法子……也正是因为如此,钟老帮主才会瞒着大家,谎称是刘管家得了病,因为天下间不会有哪个凶手,会傻到去杀一个将死之人。”

柳竹吟这一席话,句句都是“我们”,而陆小凤心里却明白:策划整件事的主谋,应该是钟甫自己。柳竹吟对钟甫的敬重,溢于言表,所以她应该不会想到去杀钟甫。何况钟甫一开始就瞒着自己的病情甚至连宋青也没有透露,这说明从他得知患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起了以死相搏之心。钟甫不愧是在黑白两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老辣得连对自己都毫不留情。

仿佛在印证陆小凤的想法一般,一旁的刘管家也缓缓开口了。他一边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痕,一边沙哑着嗓子说道:“柳帮主,这一点,你倒是说错了。其实老帮主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的病告诉别人,也没打算要用药治疗,老帮主就是这脾气,什么事都喜欢憋在自己肚子里,不肯让别人多操一分心。这李代桃僵的办法是我想出来的,那天是我陪他去看的病,后来也是我硬要他从了我这一计,我别的不懂,只是希望他可以按照医嘱服药,不要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自己的性命,能多活一日也是一日啊,说不定能够痊愈呢?哎,是我老糊涂了,没有看出老帮主的心思啊……”

刘管家不停地揉拭着眼角,但那一片湿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当时一番好意,现在看来却是坏了钟甫的大计:若不是他坚持让钟甫喝药治疗而谎称自己患病,就不会害怕被人发现而假死焚尸……这就是所谓要圆一个谎言,只能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吧,可谎说多了,终是会被戳破的。

钟甫一案,到此总算是真相大白了。不敢说这案情有多扑朔迷离,但面对这样的结局,一屋子人似乎都还沉浸在意外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突然,一声哀嚎划破沉寂:“为什么,师父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宋青两步踉跄,双腿一软,猛地瘫坐到了地上——这一屋子人中,最不能接受事实的,就数他了。

“师父,这些事,您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是宋青无能,不能为您排忧解难吗?!官商之选,六年一更,我们大可卧薪尝胆、修生养息,待六年之后重振河山,您何苦要这样做啊!您何苦……”哀嚎转为呜咽,宋青越说声音越小,说道最后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重振河山,说得轻巧,按照盐帮现在的状况,六年之后能不能让弟兄们吃饱饭都是个问题,更别说争夺官商之名、盐运之权了。

话音落处,宋青也瘫倒在地,空洞的双瞳中怔怔地流出了两行泪水。

刘管家看见他这副颓唐的模样,心里有如刀绞:“少帮主,请您振作一点,老帮主这杨做,可都是为了您啊!请您一定不要辜负老帮主的一片苦心啊!”

一片苦心,钟甫的确是一片苦心。

为师为父,二十年来钟甫把自己所有的爱都放在了宋青身上,教他东瀛忍术、教他诗书礼义……他像每一位父亲一样,把自己心中最美好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钟甫出身贫寒,从小就在船上做工,深知世事不易,后来进入盐帮,在黑白两道之间虚与委蛇,更是看透了商场官场两面三刀、江湖武林人心险恶。奈何他身在这漩涡之中,不得摆脱,也只能跟着学得越来越虚伪、越来越圆滑、越来越老辣。可愈是如此,他就愈希望宋青可以摆脱这股浊流,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坦坦荡荡、顶天立地的人!钟甫如同一只雄鹰,张开自己浑厚的羽翼,将宋青紧紧包裹、精心呵护,为他遮挡了所有阴霾的空气。

宋青今天的性格,若是生在盐帮和顺之时,守业中兴,不难成就一番作为。只可惜,天降大任,却偏偏赶上了盐帮最危难的关头。乱世开疆,需要的是枭雄豪强,而宋青,显然太过君子。在这方面,倒是柳竹吟一个女子,还颇有几分胆色霸气。

钟甫对宋青的个性,当然了如指掌,是他一手把宋青培养成了现在这样,这本是他希望的模样。而真正当盐帮陷于困境、自己又无法再继续统领、需要宋青一人独担大局之时,他又对宋青百般地放心不下——因为他知道江湖险恶,而他却从来没有教过宋青如何把弄人心!

宋青太正直了,阴谋诡计、阴险狡诈,甚至连人情世故这一类的词都跟他毫不沾边,而眼前的形势,若不在背地里捅一刀,又怎么可能扳倒花家?!

所以钟甫才想到了“谋杀”自己的办法,想到了与柳竹吟联手。这件事他不能让宋青知道,也不愿让宋青知道。一来他不想让宋青双手染上一丝污浊,二来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也不至于连累了宋青。只是,他还是不得不把宋青卷入其中,让宋青成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父爱如山,钟甫的一片苦心,刘管家明白,陆小凤明白,宋青却不明白。或许只有等到有朝一日他也当了父亲,才会明白吧!

一室鸦雀无声,宋青就像一滩软泥,一动不动。

“花公子,”刘管家忽然走向花满楼,“扑通”一声又欲跪倒下去。

“刘老管家,这是作何?!”花满楼连忙出手相扶。

“花公子,老朽想求你一件事,你若不答应,老朽就长跪于此。”

“刘管家请说。”

“关于这次的计划,少帮主他真的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老朽自知是戴罪之身,不敢求你宽恕,只希望你不要迁怒于少帮主!至于我这身老骨头,犯罪伏诛,你想要如何处置都行!”

“刘管家何出此言,花满楼自然知道宋帮主与此事无关,怎会迁怒于他?钟老帮主虽然是死在柳帮主剑下,但究其根本,还是自杀。钟老帮主和柳帮主是为了两帮生计,一时行事欠妥,刘管家您则是忠心事主、奉命而为,大家所做,花满楼都能理解,所以,花满楼并不想追究任何人。”

“不……不追究?”刘管家一怔,随即又是身子一沉:“花公子大恩大德,老朽——”

“刘管家您若真心谢我,就请快些起来吧。”花满楼手上略微用力往上一撑,打断了刘管家的话。刘管家也自知再多说便是做作,于是也顺势站了起来。

花满楼还怕刘管家不放心,于是又转向唐德和孙理道:“二位大人,钟老帮主之死现已查明,实属自杀,而我和花家也不打算对此事再继续追究,所以不管是钟老帮主的死还是杨二当家的事,从头到尾都不过一场误会,还请二位大人作个公断。”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误会只要说开了,大家还都是和和气气一家人嘛。”唐德乐呵呵地笑得一脸圆滑,心中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一屋子人,要杀人就杀人,要和好就和好,每个人都假惺惺地来问自己的意思,但却根本没有人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过生气归生气,唐德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有把柄落在花满楼手上呢?

“我还有一事想告知宋帮主和柳帮主。”花满楼继续说道,“听说宋帮主已经跟各州盐帮都发了帖子,不日便会在邵州召开盐帮大会?”

“对呀,还有这事!”李老三一声惊呼。本来宋青发起盐帮大会,是想联合众人一起对付花家,这下倒好,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请大家来看邵州盐漕的笑话了。

“这可怎么办?!得赶快通知大家不要来了啊!” 李老三突然一下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看着比正主儿宋青还要着急。

“不,李镖头,还请让盐帮大会如期举行。”花满楼却是一脸真诚,“这次钟老帮主之死和宋帮主欲召开盐帮大会之事,我都已经飞鸽传书通知了家父。家父回信说希望这次大会可以如期举行,而且他还会派遣家兄前来参加。花家之前没有从事过盐运,也从未和各地盐帮打过交道,所以我们之间难免有些误会,还是当面澄清为好。再者,虽然这次家父一举拿下了好几个州的盐运之权,但我们毕竟初来乍到,不如各地盐帮多年经营、轻车熟路,所以家父希望借此机会,与大家化敌为友,合作经营。家父的意思是,由我们花家出资、各地盐帮出人出力,我们强强联手,有利共盈,不知宋帮主和柳帮主意下如何?”

花满楼这话说完,宋青和柳竹吟都呆住了,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为什么在自己眼中,利益,就只能你争我夺、你死我亡呢?为什么自己一开始就认定了花家是敌人而不能是朋友呢?自己处心积虑陷害花家,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作自受,何其可笑!而花家,宽宏大量、虚怀若谷,不但不追究陷害之罪,还主动提出合作,看来盐漕与花家的高下,跟本就不在人力、物力、财力上,而是在心胸、在气量上!

“花公子,是竹吟狭隘浅薄了。竹吟现在才终于知道,为何商场跌宕,花家却可以稳居江南首富!”柳竹吟头一昂,神色激动,“花公子,柳竹吟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承诺,令尊若愿意与我漕帮合作,这六年之期,漕帮所取,只要能够保证帮中弟兄们衣食就可,其它盈余,皆归花家所有,漕帮分毫不取,绝不食言!”

“对,我盐帮亦是!”宋青也是剑眉一扬,“这次的事,是我盐帮有错在先,令尊却不计前嫌还愿意与我们合作,我宋青实在心中有愧。莫说这六年,纵是下个六年,我们邵州盐帮也绝对不会再与花家争夺官商之名!”

“柳帮主、宋帮主,二位言重了。花满楼不懂商道,这些生意上的事情,还是等家兄到了之后再慢慢讨论吧,二位也不必着急,到时候家兄自会与二位详谈。”花满楼当然觉得柳、宋二人这么做并没有必要,但是现在群情激奋,他知道自己要劝也是劝不住的。反正家中生意,他也不喜欢过问,不如再等几日,等到兄长来了、等到宋青与柳竹吟都冷静了,再与他们慢慢商量不迟。生意场上的麻烦事,还是偷个懒,都推给兄长吧。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褪去了,屋内的兰花香,似乎也淡了许多。

一缕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洒了进来,正好落在宋青与柳竹吟脸上。之前一张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总带着阴翳的脸,现在终于清晰明媚了。

陆小凤悠悠地眯起眼,心想今天,一定是个美好的晴天。


——待续——

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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