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八)

还是首先感谢之前留言回猜凶手的各位,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

等了一周也没有凑齐七个回复,作者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哎…就这样吧……


【十八】谜底

 

花满楼来了,宋青、李老三、杨浑、唐德和孙理也都来了。

“陆大侠!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李老三一进门就叫出了声,“咦,这黑衣人又是谁?”

屋子正中,陆小凤正悠然地坐在桌边喝酒。在他对面,一个黑衣人也端端地坐着,沉默不语。

唐德一身赘肉根本不会武功,刚才睡在床上的人自然不是唐德,而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两撇眉毛,冲着花满楼一眨眼:“花兄你看,为了你,我一言九鼎的名声都没有了。”

“陆小凤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花满楼笑了,笑得格外明媚,仿佛连夜色都要被他融化。

除了宋青。

宋青铁青着一张脸,恨恨地盯着花满楼道:“花满楼,你请我给你一个澄清的机会,现在却在这里满嘴废话。你不是说我误会你了吗,那就赶快告诉我真正的凶手是谁!是不是这个黑衣人?!”

“宋帮主请稍安勿躁。”陆小凤闻言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花满楼与宋青之间:“今天我与花满楼请大家来此,就是为了把钟老帮主遇害一事彻头彻尾讲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花满楼绝不是杀害钟老帮主的凶手。至于这位朋友是谁,大家不妨再仔细看看?”陆小凤说完,冲着李老三努了努嘴。

李老三定睛打量着眼前的黑衣人,虽然他一身夜行衣还蒙着面,但这身形、这眉眼、这、分明就是……李老三张大了嘴,愣是没敢喊出来。

“李大哥,你别看了,是我。”倒是黑衣人自己先开了口。他站起来缓缓揭下面纱,一张熟悉的脸庞展露在了大家面前:眼含秋水、肤若白璧,只是眼中盈着血丝、面上难掩憔悴。

宋青看到这张脸,不禁惊呼了起来:“柳竹吟?!”

杨浑也瞪圆了双眼,膛目结舌:“帮主你不是被那个姓花的给、给……”

柳竹吟望着眼前满满一屋子的人,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我的失踪的确与花公子无关。”

“帮主,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浑急了,“你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在这里?”

柳竹吟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既不知如何开口,又实在一言难尽。

陆小凤扫视着满脸疑惑的众人,说道:“我们还是从柳帮主的失踪说起吧,当日柳帮主如何离奇失踪,各位可有想明白吗?”

柳竹吟的失踪,是宋青认定花满楼为凶手的主要原因,澄清了这一层,就可以直接洗脱花满楼的罪名,所以陆小凤私心里,比起指出谁是杀害的钟甫的真凶,更迫切地是希望还花满楼一个清白。

一阵沉默,宋青的嘴角突然开始抽搐:“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屋里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朝他望去。

宋青的脸上交杂着恍然大悟又疑惑不解的诡异表情:“之前我在醉仙楼不是说过吗,掳走柳竹吟的人,不是轻功绝顶的高手,就是花满楼。可以在几句话之间避过花满楼的耳朵掳走柳竹吟的高手,这世上或许根本就没有,所以我当日认定了凶手就是花满楼,当日,是我武断了……其实,还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李老三一脸好奇。

“第一种,当然就是有那么一个高手了。各位可曾记得,那天花满楼说过,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那天在白鹫山中,他和陆大侠还去追过一个人,只可惜那人轻功太高,他们并未追到,而陆大侠随后而去,甚至都没有亲眼看见那个人的身影,所以当时我并没有相信花满楼的话,认为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高手。但现在看来,那个高手应该是存在的……”

“武林中真有这样一个高手?”李老三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默默无闻?可中原武林,数得上号的也就那么几个,谁看着也不像是会暗箭伤人的人呐……等等,中原武林?!

“难道说是醉仙楼里那个东瀛人?!”李老一拍脑门,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样的高手,谁说就一定是中原人士?

“李大哥说得不错,但如果真是这样,却有两点说不通。”

“哪两点?”

“首先,既然凶手要悄悄虏走柳竹吟,必然是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真面目的吧。那个高手,说到底我们之中也根本没人见过,就连花满楼也只是‘感觉到’而已。‘感觉’这么飘忽的东西,深究下去根本就说不清吧。而那天醉仙楼里的老前辈,他却主动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还口口声声说要给师父报仇。虏走柳竹吟的人和杀害师父的凶手多半就是同一个人,如果是他杀了师父,何苦又要专门出来多此一举说什么报仇?本来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出来不是自寻麻烦?”

宋青边说边把目光转向陆小凤,像是在寻求他肯定似的继续说道:“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现在柳竹吟就在这里!那个高手怎么可能费尽心机把她虏走,然后又莫名其妙把她放了?而且大家看看她这一身夜行衣,不觉得奇怪吗?若非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穿成这样?!”

“宋青,你说什么呢?!”杨浑一听这话可不高兴了。

“杨二当家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陆小凤忙道,“宋帮主话虽然不好听,道理却是没有错的。钟老帮主对自己当年在东瀛之事一直闭口不提,所以我曾怀疑过,或许是他在东瀛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这次的事件就是那个人终于找到了中原,上门寻仇。然而正如宋帮主所言,如果凶手真是醉仙楼那位东瀛前辈,有些逻辑,就说不通了。事实上,那位前辈并不是杀人的凶手。他不仅不是凶手,还帮了我一个大忙,现在,他已经是我陆小凤的朋友了。”

“朋友?”宋青一怔。

“是的,朋友!”陆小凤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宋帮主,那位前辈的名字叫做森川勇,他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说,现在大家还等着你揭开柳帮主的失踪之谜呢。”

宋青闻言立即正色道:“对,除了高手与花满楼之外,还有第三种可能!当日在醉仙楼,是我疏忽了……没有什么高手,也的确不是花满楼,因为还有一种可能,也是现在唯一的解释,我当日万万没有想到!”宋青的眼光像两道闪电一样直劈柳竹吟——

“恐怕柳帮主你当日根本就不是被人掳走的,而是自己躲起来了,对不对?!你等花满楼一走就自己跳出了窗外,所以柳翠进屋才会空无一人,所以花满楼在前庭才会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对不对?!此后你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藏起来,大家都只道你生死未卜,反正只要你乐意,想消失多久都没关系,对不对?!”

“你说的,都没有错……”柳竹吟面对着宋青的一连串质问,头垂得更低了。

陆小凤见柳竹吟干脆地承认主动失踪,心下也舒坦了许多,朗声冲着众人道:“宋帮主,还有各位朋友,既然柳帮主失踪一事与花满楼无关,相信大家应该也不会再坚持说花满楼就是杀害钟老帮主的凶手了吧。”

“等一下!”听到这话,杨浑却是不服气,“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两件事一定就是一个人干的?!姓花的要是真跟钟老帮主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为什么要去劫李老三的镖,又为什么要来陷害我?!”

杨浑在大牢里关了好几天,还差点被斩首示众,憋了一肚子的熊熊烈火现在烧得正旺。虽然柳竹吟承认了她的失踪与花满楼无关,但在杨浑看来,花满楼的举止和盐运之事一定脱不了干系,钟甫的死未必就不是他所为。

花满楼闻言,走到杨浑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道:“杨二当家息怒,皆因此事太过复杂,而且牵涉到了花家一族,花满楼别无他法才会出此下策。这里先当着大家的面向你赔罪,望杨二当家见谅。”

花满楼突然一改之前的轻蔑嘲讽之态,又变回了彬彬有礼的君子之姿,大冷大热,倒是弄得杨浑有些措手不及。

“花满楼,你别在这儿花言巧语!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动几下舌头大家就会信你!”杨浑怒道。

“杨二当家,花满楼今天请大家来此,就是为了给各位一个交代,让大家知道这几天我和陆兄,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事。杨二当家,还请你耐心听我说下去。”

“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杨浑心头的火仍然没有消。

“杨二当家,你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吧。”一旁的的宋青忽然开了口,“大家心里自有一杆秤,是非黑白不怕分不清。你就听听他怎么解释吧,若是不给他机会,日后还怕有人诟病咱们邵州盐漕专横武断。”

宋青这话说得,也不知道是在帮花满楼还是在帮杨浑。宋青觉得这一次自己的推理并没有错:柳竹吟已经站在面前了,还承认没人绑她是她自己藏起来的,那就说明之前自己关于花满楼的推断立足点就有问题。然而,若是如此,花满楼明明无辜,却为何要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还突然勾结上唐德和孙理来真陷害杨浑?

宋青觉得脑子有些乱,现在的状况仿佛是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柳竹吟闹得这一出,欲盖弥彰,杀死钟甫主的凶手,怎么看都还是她嫌疑最大! 

……但是花满楼的行为确实怪异,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隐情?

宋青脑子里堆满了一连串的问号,他就仿佛沙漠中的迷途者,被太多的海市蜃楼迷惑着,反而越接近真相,就越找不到方向。

不,柳竹吟为何失踪并不重要,花满楼为何勾结官府针对盐漕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到底是谁杀害了钟甫?!

思及此处,宋青心中那道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烧灼刺痛:“陆大侠,你也别再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杀害师父的凶手到底是谁吧!” 

“宋帮主莫要着急,我现在就一层一层、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解开这迷局。凶手是谁,待我说完,各位自会知晓。”

陆小凤一向爽快,此时明知宋青着急,却就是不愿给他个痛快。这种含含糊糊的态度,弄得宋青更是疑窦丛生:花满楼虽然并未完全洗脱嫌疑,但和现在的柳竹吟相比,他看着并不像是凶手。而如果凶手就是柳竹吟,这么显而易见陆小凤为何就是不肯直言?难道凶手另有其人?!这么想着,他不由自主地瞟了瞟四周,这一屋子的都是老熟人,左边李老三,右边是杨浑,凶手若不是柳竹吟也不是花满楼,难不成是他俩?!

宋青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一瞬间他竟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猜测吓到了。他知道一旦怀疑的种子开始发芽,就会如芒草一般占据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从此看谁都不再真诚、看谁都不再光明。宋青实在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朋友,他也实在害怕再冤枉了无辜,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不,不能胡思乱想,不能自乱阵脚!”宋青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再胡乱猜测。

陆小凤望着宋青,觉得眼前这堂堂一帮之主现在的表情像极了一条快脱水的鱼,饥渴难耐、迫不及待,于涸渠中拼命扭动着身躯想要挣扎。于是他也不忍心再卖关子,即刻清了清嗓子,说道:“钟老帮主的身故,并不是一时兴起的杀意,而是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犯案。然而再是费尽心机,只要是人在作案,就必然会留下一些线索,或是有心、或是无意,蛛丝马迹、真真假假,是破绽亦是提示,只要沿着这些线索逆流而上,总归能找到事实真相。钟老帮主的案子,线索其实并不算少,关键,是如何把他们串成一线。穿针的手法不一样,得到的结论也会不一样。”

陆小凤说完顿了顿,这次一屋子人却谁也没有接话,都屏气凝神地期待着下文。

“在我看来,钟老帮主一案,突破口便在于焚尸。”陆小凤继续说道:“杀人焚尸,最通常的原因便是泄愤,然而我也询问过宋帮主,钟老帮主似乎并没有与谁结怨至如此地步。若不是深仇大恨,那焚尸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掩饰!逝者已矣,但尸体却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东西,比如死者是谁,死因为何,死亡时间又是几时,如此种种。而凶手焚尸,把尸体完全烧焦,为的就是掩饰这些信息!宋帮主,这尸体传达的一条条讯息,你都有留心查验吗?”

“当然!”宋青头一昂,“师父的尸体是我最先发现,我探过他鼻息、验过他伤口,的确是午夜时分利剑所致,绝不会错!”

“不对。”陆小凤幽幽地摇了摇头。

“陆大侠,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怀疑师父的死,还是怀疑有人对师父的尸体动了手脚?!”宋青有些急了,“师父待我如父,我以丧父之礼,为他守灵七天,直至下葬未曾离开半步,这中间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陆小凤依旧摇着头:“我并没有怀疑过钟老帮主的死,宋帮主你对钟老帮主如此恭敬,事无巨细,想要逃过你的眼睛,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钟老帮主的遗体动手脚,那凶手不是太自负,就是太笨。可是宋帮主你不要忘了,钟老帮主的墓中,可不止他一个人呐!”

“你是说刘伯?!”

“不错!”陆小凤点点头,“宋帮主你可有像对钟老帮主那样,好好查验过刘管家之死?”

“这……”宋青这次明显底气不足,语速也慢了许多,“验当然也是验过的……当时手下来报的时候刘伯就已没了鼻息,后来检查他身上也没有外伤,大家都知道刘伯患了肝死,因病逝世也是情理之中……”

“因病逝世?宋帮主,你确定刘管家他真的患了肝死吗?或者说,他真的死了吗?!”陆小凤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青,“刘管家和钟老帮主不一样,钟老帮主在邵州位高权重,走得又这么突兀,多少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而刘管家不过是一个老管家,不会武功在江湖上也没有名气,他死了本就不会引人注目。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刘管家患有肝死,肝死乃是绝症,一个得了绝症的人哪天突然死了,当然不会有人怀疑。更何况盐帮上下都还没从钟老帮主过世中缓过神来,就更不会有人会花心思去琢磨刘管家的死。”

“你的意思是——”宋青的脸色已经发白,身体也微微有些颤抖。

陆小凤忽然把目光转向了门口,提高嗓门向门外喊道:“森川前辈,你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李老三站在正风口,不由自主眼皮一颤,跟前就已霍然多出了一个人。

这人银发如鹤羽,随风而至、孑然玉立、悄无声息。别说李老三还眨了下眼,就是杨浑这样双眼瞪得跟拨浪鼓一样圆的,也没看清这老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虽不知从何而来,却也勉强算个故人。

李老三盯着老者道:“你……果然就是醉仙楼那个!”

“不错,正是老夫。”森川勇点了点头,“刚才在狱中将你打晕的人也是我。我与各位,确有一面之缘。不过现在,并不是叙旧的时候。”他说完身形一闪,又是飘忽一瞬,还是不知从何处,又带出了一个人。

那人看着也过了花甲,佝偻着背,颧骨深陷,眼圈青黑,脸上一道一道全是皱纹,仿佛好多天没有睡觉一般,一点精气神也没有。同是老人,二者站在一起,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地下的,才当真是位故人。

“你!……你!……当真是你!”宋青看着眼前这位颓唐的老人,一腔血气上涌,指节握得咯咯作响。在场的人都以为他要破口大骂以泄胸中之愤,谁知他却硬生生把狂风暴雨都吞了回去,闷了半天,最后眼角竟滑出一道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眼前的人,正是那个死了的刘管家。

陆小凤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刘管家“死而复生”,也早在众人意料之中了。一个本该患绝症死去还被焚了尸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钟甫的死,必然是刘管家泄露了桃花阵的秘密,跟凶手里应外合而成。

果然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宋青站在原地一语不发,他突然有一种心被掏空的感觉。他从小被钟甫捡回家养大,钟甫教他习武读书,而刘管家则照顾他衣食起居。他还记得炎炎夏日中的那一碗甘甜祛暑的凉茶,他还记得寒冬腊月里那一双双暖手暖心的护膝护腕……若说这世上最亲的人,除了钟甫,也就是刘管家了。

一阵死寂。

刘管家一直瑟缩在森川勇旁边,眼眶早已泛红。

“少帮主,对不起,对不起……”他并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打算为自己辩驳,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直到眼中浑浊的泪水滴落,浸得连这三个字都模糊不清。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我师父!”宋青强压着心中澎湃的感情,强行装出一副冰冷绝情地脸孔说道,“多说无益,你快从实招来,你到底是勾结了谁杀害了师父!”

“少帮主,对不起……”刘管家仍是呢喃着这同一句,就算已经到了这副田地,他也并不想告诉宋青凶手是谁。

“刘伯!那凶手到底是谁,你竟要袒护他到如此地步!”宋青终于忍不住咆哮了起来,然而如山洪暴发般的却不是愤怒,而是悲怆。

一个至亲之人勾结外人谋害了另一个至亲之人,穷途末路之下却还要袒护凶手!宋青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何?!他更想不通,到底有什么人,在刘伯心里,竟比自己和师父还要重要?!

刘管家听得一声“刘伯”,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激荡,泪水夺眶而出。宋青这一声,喊了二十多年,就算到了这时候,也没有改口。或许宋青自己根本就没有才察觉到这一声有何不妥,但刘管家却清楚自己乃是戴罪之人,对于这样的自己,宋青竟仍旧愿意叫他一声“刘伯”! 

就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从众人身后传来:“宋帮主,你不要再逼刘管家了,杀死钟老帮主的人,是我。”

宋青不回头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柳竹吟。

一瞬间,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深黑静默。

“柳竹吟,果然是你!”

静默之后,咆哮撕裂咽喉,飓风卷起。

宋青的一字一顿地转过身来瞪着柳竹吟,他的双眼因暴怒而泛起潮红,仿佛快要渗出血来,如果眼神能杀人,现在柳竹吟一定以及被剁碎成一滩肉泥了。

柳竹吟挺了挺腰,也默默下定了决心,不再遮遮掩掩,迎着宋青的目光坦然与之对视道:“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了。杀死钟老帮主的人是我,焚尸的人也是我,那两日不是都有人看见和我相似的背影吗?那不是相似,的确就是我。”

“呵呵,你终于承认了。”宋青冷笑了两声,面上的怒气似乎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痛苦,“绕来绕去终于还是绕了回来,你故弄玄虚,嫁祸花满楼,这一招可真够歹毒!我也……真是太蠢!心不坚,则摇摆不定,还枉害了花公子蒙冤!师父我真是没用……我对不起您!”

柳竹吟见他如此,忍不住出言宽慰道:“这一切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个局,你误入其中,也无需自责。” 

这话本的好意,但在宋青听来,却无比讽刺,什么“量身定做”、什么“误入其中”,真是句句如针,扎得心口生疼。然而又怎样呢?想反驳说自己不傻吗?不傻怎会被人一路牵着鼻子走、主动往埋好的坑里跳?!宋青死死地咬着牙,在自责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柳竹吟的话倒是适得其反了。

柳竹吟看宋青不语,又继续说道:“我今天就把之前所为,都说个明白吧。我焚尸,一来如陆大侠所言,是为了掩盖刘管家的假死,二来,就是为了激怒你,好让你来与我比试。你果然怒火攻心,如我所愿上门找我寻仇,然后我再把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体体面面地当着大家讲出来,既不伤我漕帮兄弟,又能与你单打独斗好引花满楼出手,这便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我知道花满楼心地善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血溅当场,所以他一定会出手相助破你幻术,如此一来杀死钟老帮主的污名,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扣在他头上了。然后我再一失踪,他嫌疑就会更大,各种线索有意指引,加上你报仇心切,一定会紧紧咬着他不放,到时候他百口莫辩,我只需要躲在暗处隔岸观火,静静看一场借刀杀人的好戏就可。只可惜,一切都是我想得太美,我太小瞧花公子了。” 说到此处,柳竹吟不禁垂下了修长的睫毛,自嘲地笑了起来。

柳竹吟一席话毕,屋中人个个震惊。

“帮主,这……这怎么可能!”杨浑张大双瞳死愣愣地盯着柳竹吟,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头呆熊。就如同宋青万万想不到内鬼就是刘管家,杨浑也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家的帮主,居然真的是杀人凶手。

“杨二当家,是我连累你了。” 柳竹吟冲着杨浑淡淡地抛下一句,随后又把目光转向花满楼,凝视了良久,眉目成章,最后还是只缓缓说了六个字:“花公子,对不起。”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表情,但听声音也能猜出她心思,于是微微一笑道:“若说道歉,花满楼也该向漕帮道个歉。柳帮主你虽有心嫁祸于我,但我为了引蛇出洞洗清罪名,也害得漕帮损失了一趟生意、害得杨二当家平白受了一场牢狱之苦。不知这一来一去,花满楼可否向柳帮主求个二者相抵,既往不咎?”

花满楼之前已经给杨浑道过一次歉了,此时又再次放低姿态,一席话说得柳竹吟又是愧疚又是感激,慌忙到:“花公子不追究竹吟栽赃陷害之罪,竹吟已是感激不尽,杨二当家一事,说到头也是我自作自受,怎敢怪罪花公子?这句‘既往不咎’如何敢当,是我们漕帮要感谢花公子手下留情才对!”说完扭头向着杨浑道:“杨二当家,一切是由皆因我而起,望你不要再错怪了花公子。”

“当然,当然。”杨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柳竹吟这话又是柔中带刚,命令的口吻居多,杨浑根本来不及细想,只是一个劲点头答应。

花满楼知道事未说开,大家心里都还是一团浆糊,于是继续说道:“在下这几天所为,多有欠妥之处,然则情非得已。既然刚才柳帮主已经把前因阐明,也望大家能听我作个解释。花满楼虽然没有亲自断过什么案子,但跟陆兄相识久了,遇到的麻烦事也不免有些多,所以也知道,追查真相,讲究的只能是证据。没有证据,一切看起来再合情合理,也都只是推测,而不是事实。所谓推测,只是一种可能,既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既可能是对,也可能是错。换句话说,任何的推测,无论真假对错,都只能被证据来证明,没有证据,推测就只是推测,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永远也只是可能的一种,而不是事实真相。就比如当日在醉仙楼里,宋帮主言之凿凿说我是凶手,他的推断确实逻辑连贯,看似环环相扣毫无破绽,然而却缺少了成为真相最根本的要素——证据。宋帮主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所言是正确的,而我也同样没有证据证明他所言是错误的。事实上,如果不是柳帮主这个最重要的‘证据’出现在此,宋帮主当日所言,我们现在依然无法判断其对错。不过倒是多亏他提醒,我才能解开了一些本来解不开的结。那天宋帮主把他的推论说完之后,我心中就有了另一套与他完全不同的推论,然而我当时却并没有讲出来。我没有否认我是杀人凶手,但也并没有承认。我选择沉默,不是因为我不想为自己辩白,而是因为我的推论跟宋帮主的推论一样,都仅仅只是推论,没有证据。”

    话到此处,花满楼并没有急着说下去。众人的眼光都落在柳竹吟身上,那“另一套推论”是什么,现在已经不言自明了。

花满楼却仿佛能读懂大家心思似的说道:“不,其实当时我并不能肯定柳帮主就是凶手。虽然那天柳翠说完柳帮主失踪的情形,我就已经怀疑她是自己消失的了。但那时候,这位东瀛的森川前辈并未现身,森川前辈的轻功已经登峰造极,我虽然对自己的耳朵有那么几分自信,却也不敢妄自断言。换句话说,柳帮主自己躲起来和被人掳走,两种可能各占一半,当时我心中也不知道哪一种才是事实,我需要时间去寻找证据。”

花满楼顿了顿,不自觉的把头偏向陆小凤:“所以,我和陆兄决定联手演一场戏。”

“演戏?!”

此言一出,屋中众人都不由一愣。

“不错,演戏!演一场戏,给自己制造机会,让对方放松警惕,这样我和陆兄才有时间去查明真相、去引出真凶。”花满楼抿了抿因说了一大堆话而略微有些干涩的嘴唇,一脸诚恳,“因为当时两种可能都看似合情合理,却都没有证据。我那时没有辩解,也没有告诉大家我们的推测,就是因为担心打草惊蛇。如果掳走柳帮主的是位轻功盖世的高手,那他平时尚且可以跟踪我们不被发现,若是有心藏匿,则更不容易被找到。而若是柳帮主自己藏起来了,我们一旦将之点破,她恐怕就真的永远也不会再主动出现了。这样一来,不管是那种推测,弄不好都会永远变成推测,永远都找不到证据来证实了。所以为了去寻找证据又不打草惊蛇,我和陆兄只能联手演一场戏。古语云自助者天助,我和陆兄刚决定演这一场戏,森川前辈就现身了,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彻底排除森川前辈行凶的可能,只把目标锁定在柳帮主一人身上了。”

“所谓证据,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柳帮主本人。”陆小凤朝花满楼会心一笑,接过话头说道,“然而柳帮主兰心蕙质、心思细密,想要找她出来,并不容易。所以花兄才会不得已,扮了一次黑脸,将计就计假借杨二当家的性命,来迫使柳帮主出面。杨二当家是漕帮元老,也是柳帮主最亲近的人之一,于柳帮主如左膀右臂,柳帮主不在,漕帮命运都系于他一人肩上,所以于公于私,柳帮主对他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一阵短暂地沉默。

柳竹吟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终于怅然地叹了一口气:“所以陆大侠假装自暴自弃,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假装和花公子打赌,是为了让大家不再对你有所期待……哎,其实我也一直不解为何花公子会这么坦然地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我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引蛇出洞之计,只是……哎……”

柳竹吟又叹了一口气,忽然抬起眼不甘心地望着花满楼道:“花公子,如果我今晚没有出现,你们会怎么办呢?我想花公子你,一定不会真的将杨浑问斩吧。”

花满楼笑了,笑得自信满满:“你不会不出现的。”

“为什么?”柳竹吟更好奇了。

“因为我知道你一直藏在我们周围默默注视着盐漕的一举一动。你既然有心藏匿,当然是藏得越深越好,然而你却总是铤而走险,一有大事就会出现,这说明你根本就放心不下盐漕。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能够对杨二当家见死不救?”

“这……你怎么知道我一直都在周围?我明明每次都——”

柳竹吟顿住了,花满楼却依旧在笑。

“柳帮主,就是因为你太担心被我发现,才会每次都欲盖弥彰啊。”

“哎,这就叫做贼心虚吧。”

柳竹吟与花满楼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只听得旁边一屋子人都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李老三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总镖头,你可有闻到一股好似兰花的香味?”花满楼反问。

“兰花香?”李老三耸了耸鼻子,“有啊,屋里不是有这么大一盆兰花嘛,味道有点淡,不过仔细闻闻还真是很香。”

花满楼一脸神秘地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兰花香,而是一股似兰花又不是兰花的香味。李总镖头,你可还曾记得,你第一次带我们去漕帮的时候,我曾夸过柳帮主的香囊味道特别?”

“记得记得!”李老三恍然大悟,“你当时还说什么‘浓而不腻、纯而不郁、浑然天成’,对呀,柳妹既然在这里,她身上当然也带着香囊了,花公子你说的就是她那香囊的香味吧!只是我这鼻子,确实闻不出来跟兰花有什么区别啊……”

“我想大多数的人都会跟李总镖头一样觉得这味道与兰花无异吧,或者根本,就察觉不到这香味。这香味本就清淡,又像极了兰花,花满楼若不是因为双目失明嗅觉比常人稍微灵敏些,一定也闻不出来其中不同。”

话到此处,一屋子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几口气,想要嗅嗅花满楼口中这神秘的香气。然而一轮鼻尖耸动,每个人脸上都只写着茫然与失望。

“花公子,难道你是闻到了柳妹身上香囊的香气,才断定她一直跟着我们的?”李老三一脸惊诧,他知道花满楼的鼻子很灵,但他实在不敢相信花满楼的鼻子竟然可以在几百人中准确地捕捉到这缥缈若游丝的香气。

“我并没有闻到这香囊的香气,这香气,其实也并非是香囊。”花满楼回答得一脸平静。

“什么?!”

“我第一次拜访柳帮主的时候,的确嗅到了这股与众不同的香味,我当时也的确以为这是香囊的气味,所以才会忍不住出口相赞。我当时只是真心觉得这香味很美,完全没有其它任何意思,不过现在想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话,一定是吓到柳帮主了吧。其实花满楼的鼻子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灵,在一室之内或许可以分辨出这独特的香味,但在人多混杂又宽敞开阔的地方,却还是闻不出来的。”

“花公子,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了吗?”李老三还是完全听不懂花满楼在说什么。

花满楼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李镖头,我再问你,你可曾记得当日在醉仙楼外,有个卖醋的老人打翻了一大坛子醋?”

“记得,那可是正宗山西老陈醋,味道刺得很!”

“那你再想想,后来大家在码头,可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码头啊……臭味!我记得那天正好有个卖臭豆腐的大妈在码头,那臭豆腐,可真不是一般的臭!”

“这就是了,李镖头,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每次有要事发生,都一定会出现一股莫名浓烈的气味?这真是巧合吗?”

被花满楼这么一点拨,李老三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刚才说柳妹一直在暗地里关注我们,难道说那个买醋的和那个卖臭豆腐的都是柳妹假扮的?那醋味和臭豆腐味,都是为了掩盖那香囊的香气?!”

“是想掩盖香气没错,但我刚才说了,那并不是香囊的香气。如过是香囊,何须大费周章去掩盖,直接取下不带在身上不就好了?正因为不是香囊,所以才别无他法,只能用更浓烈的气味去遮掩。李镖头你再想想,那日柳帮主比完武回到漕帮厅中,你不觉得那时候的龙诞香,香味实在浓得有些过分了吗?龙诞香稀有名贵、价格不菲,一般人熏香时都只取很少一点,漕帮现在并不宽裕,可柳帮主却熏得如此奢侈,实在不合情理。”

“不是香囊那到底是什么啊?”李老三急了。

花满楼彬彬有礼地冲着柳竹吟一笑:“如果花满楼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柳帮主的体香吧。”

“体香?!”李老三一愣,转头去看柳竹吟,只见她低着头脸上隐隐泛起一丝红晕,这 略显羞涩的模样,便等于是默认了。

李老三以前也听人说过,会有佳人天生异质,肤体含香,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竟真有这样的人,还就是自己心上人。只可惜柳竹吟身上的香味清淡,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只有花满楼那样的,才懂得欣赏,怪不得,柳竹吟会倾心于他。哎,这也许就是命吧,若不是这香味,柳竹吟也不至于那么快露了马脚……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都茅塞顿开之际,李老三却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冷不丁冲着花满楼冒出来一句:“如果只是为了逼柳妹出面,为何要劫我的镖?”

一直站在角落中的唐德一听这话,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心中暗骂:“李老三你这个蠢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花满楼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个微笑,带着几分神秘又透着几分意味深长:“李镖头失礼了,花某只是想结识二位大人,又苦于没有门路,才不得不劫了你的镖。二位大人也是受我之邀配合演戏而已,多有得罪,万分抱歉,还望你海涵。”

原来那天花满楼出了醉仙楼,就径直去了邵州府衙,想找孙理询问盐运新政的具体事宜。花满楼的确如外界所传鲜有过问家中生意,所以对盐运之事也知之甚少,但这次既然牵涉到整个花家,他就不得不打听清楚了。他背着“杀人凶手”的罪名,不好意思大摇大摆走进府衙,于是便悄悄潜了进去,也是天意巧合,正遇着唐德请孙理喝酒,于是这两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密谋结党的勾当,就被花满楼听了个清清楚楚。也正是在此时,花满楼想到了用两位大人逼真凶出面的法子。当然以上种种,花满楼知道、陆小凤知道、唐德和孙理知道一半,其它人,便不用言明了。

李老三当然不会再去追究花满楼劫镖一事,但他脑子一根筋,仍不甘心,又问:“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这一场戏的的?”

这个问题,在场的众人,每一个心里,都很想问。

陆小凤微微扬起了嘴角,脸上掩不住一丝得意:“从花满楼拍着我的肩膀说‘对不起了,陆兄’开始。”

肩头的温热似乎还没消退,陆小凤侧头向花满楼望去,后者也正面带微笑地冲着自己。

一股暖流无声地将二人环绕,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表情、甚至找不出蛛丝马迹作为提示,这是何等的默契!

心有灵犀,不过如此。


——待续——

评论 ( 18 )
热度 ( 42 )

© 芦花深处泊孤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