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七)

【十七】夜袭

 

桃花灼灼,开得不食人间烟火。李老三的头都快搔破了,桃花依旧如换上新装的少女,一派娇羞烂漫、无忧无虑。

陆小凤已经走了五天,就在他离开的第六天,邵州城里赫然多了张告示。告示的内容简单明了:杨浑私运漕盐、聚众施暴、抗命不遵、恶意伤人、目无王法、藐视朝廷,数罪并罚、论律当诛,将于次日午时斩首示众。

“宋兄弟,杨二当家这事,咱们不能不管啊!”盐帮厅中,李老三已经围着宋青转了三四十个圈子,“宋兄弟,你别闷着不说话,你快出个主意啊!”

宋青黑着脸,眼窝深陷,眼中细细密密布满了血丝,这些天来,大事小事不断,他就没有一夜睡安稳过。

“管,怎么管?”过了良久,宋青终于狠狠地蹦出一句,“现在陆小凤走了,论武功,没人打得过那姓花的,来软的,银子你也送过了,有用吗?你送一百两,那姓花的就能送一千两,你送一千两,那姓花的就能送一万两,我们的武力财力势力,哪一样比得上花家?那姓花的摆明了针对我们,你告诉我,这事要怎么管?!”

李老三沉默了。宋青说的都是事实,李老三心里何尝不知,可是怎么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呢?

“急也没有用,现在只能等。”宋青顺了口气,又缓缓开口道,“上次我不是说给各省盐帮都发过帖子了么,花家的行径如此卑劣,人人得而诛之,各省帮主都表示大敌当前,要放下芥蒂,联手对外。我们已经商定,十日之后,在邵州召开盐帮大会。到时合众人之力、集思广益,一定能想到对付花家的办法。”

“可杨兄弟明天就要被问斩呐!”远水救不了近火,李老三急得几乎叫了起来。

又是无言。

过了良久,宋青眉一横,霍然起身。

“有些事,看来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将自己的性命,以及盐帮的性命,放在了赌桌之上。

然而宋青并不是一个赌徒,他素来谨慎,从不喜欢冒险,这一点李老三当然也清楚,何况他们刚刚才输了一局很重要的赌。

“真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吗?”李老三的担忧表露无遗。

“难道你还有其他办法?”

“可是这方法并不聪明。”

“何止不聪明,根本就是笨得可笑。”

“就算你我合力,这方法胜算也不大。”

“或许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那你还——”

“李老三!”宋青猛地一拂袖,将他打断,“刚才吵吵嚷嚷吼着不能不管的人是你,现在啰啰嗦嗦瞻前顾后的人也是你,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救杨浑,你去,还是不是去?!”

“去!当然去!我李问山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李老三一拍胸脯,这次答得异常爽快,“要是不去,我李老三就算入了土,又怎么对得起柳妹她!”

 

夜,三更。

梧桐叶上三更雨,点点滴滴,滴碎了多少落第书生的心,又滴断了多少痴情少女的魂。

可惜今夜的府衙大牢,只有环绕不语的梧桐,却没有一滴雨。不仅没有雨,空气中甚至闷得没有一丝风,夜空就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压下来,扼得人快要窒息。

密密的梧桐叶中,一条黑影蛰伏着。他在等待,用他那疲惫地、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地双眼洞察着他的敌人,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他就仿佛一只满身伤痕却依旧孤高的鹰,一旦抓住机会,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拼上最后一口气与对方殊死相搏。

黑影的视线所及之处,花满楼正轻轻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正如此前无数次他为自己斟茶一样,云淡风轻、怡然自得。

黑影当然就是宋青了。

宋青并没有想出什么妙计,他想出的办法,就是劫狱。

劫狱,只要把杨浑救出来,那就还有一线生机。盐帮大会的计划进展很顺利,原本各自为政的地方势力,不管有心还是无奈,在大势所趋之下,为了继续生存,团结起来对抗花家已成必然。所以只要杨浑不死,只要邵州漕帮不在一夜之间垮掉,等到大会开完,就还有逆转的可能。

可劫狱的确也是个最笨的办法。只有一夜的时间,这明显就是一个圈套。花满楼撬不开杨浑的嘴,就干脆拿杨浑做饵,他铺了一张网,就是要诱宋青自己来投,只要宋青来劫狱,他就能堂而皇之地把宋青一并抓住,说不定还能用这个当借口,拉出去跟杨浑一起斩了。花满楼这一箭双雕,算盘打得实在太好。

然而宋青却不得不自投罗网,就算李老三不嚷嚷,他自己也会来,因为在情在理,他都必须来。宋青为人,虽性子刚直,却善恶分明,虽感性冲动,却不记私仇。大丈夫知错能改,宋青并非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错了就是错了,当然应该承认,所以他才会在跟柳竹吟势如水火之后,又瞬间重修旧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杨浑。他不能对杨浑坐视不管,因为之前的确是他判断失误,是他错怪了漕帮。他一直冤枉柳竹吟是杀人凶手,杨浑却不计前嫌帮他顶罪,现在他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激,这份歉意与谢意不平,他如何能够安心。

花满楼在明,宋青在暗,可是在明的人却淡定自若,在暗的人却紧张不安。宋青抿了抿嘴唇,他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慌乱,成败在此一举,此时心若乱了,那他就已经未战先输了。

花满楼轻轻地伸手举起茶盏往嘴边移去,他要喝茶。

宋青眼中泛起一丝精光。

就在花满楼的唇触到茶水的那一刻,四枚飞镖陡然破空而来。

喝茶,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懈怠,或许是因为想要放松,纵然都不是,一个人喝茶时,精神也不可能和静坐时一样集中。宋青知道,这一刻,就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宋青的武功源于东瀛忍术,暗器功夫自然不弱,这四枚飞镖同时出手,就如同四道闪电凌空劈落,来势迅猛、摄人心魂。

宋青的武功,整体虽比不上花满楼,但暗器和轻功他却自恃一流。不过他也自觉暗器并非君子之道,所以平时极少使用,但这次敌强我弱胜算太寡,更何况花满楼本就不是君子,最多算个伪君子。

四枚飞镖从上下左右四面袭来,速度、力道无一不是上乘,再加上角度刁钻,要想同时闪避,对于身法再快的高手,也绝非易事。况且宋青一招先发,一招又至,四枚飞镖掷出后,另外四枚又已紧扣在手,随时待发。花满楼即使侥幸避过了前四枚,身形也一定会出现空隙,高手过招,一个破绽立决生死,只要花满楼身形出现空隙,就一定会被随之而来的后四枚飞镖击中。

所以花满楼没有闪避。

他一察觉有异,立即掌上运力,只听“砰”地一声,茶杯瞬间裂成四块,四块碎片不偏不倚,全都直直地迎着飞镖而去。杯中茶更凝成水柱一股,如箭矢一般,射向宋青。

瞬息之间,星河斗转。

在茶盏破裂的同时,花满楼整个人也如苍隼般掠起,直扑宋青而去。

宋青已经没了再发暗器的时间,他只能足尖着力,反身窜入夜幕之中。

飞镖失手,即在意料之外,也在计划之中。宋青使的,本就是连环计。飞镖能得手当然最好,若是不行,就来一招调虎离山,将花满楼从牢房里引开,再让李老三去救人。所以花满楼追出来也正中宋青下怀,他要是稳如泰山地坐着不动,反而辣手。

宋青的轻功很好,夜幕中他就仿佛一只轻盈的燕,从容优雅、悄无声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奔行不过半里,他就已经轻轻松松地把花满楼甩在了身后,他自信花满楼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自己。当今的中原武林,除了司空摘星和西门吹雪,或许已经没有人能追上自己,想到此处,宋青的眉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很快,宋青就发现自己得意得太早了。他越奔越快,花满楼却越落越远,远得宋青已经逐渐感受不到花满楼的脚步和呼吸声了。宋青只是要调虎离山,而不是真的要逃,他要是彻底把花满楼甩掉了,花满楼肯定就会返回大牢,那所有努力就白费了。所以宋青不得不放慢脚步,他既不能让花满楼真的追上自己,又不能让花满楼完全追不上自己,他必须把两人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才能让花满楼不至于对继续追逐失去兴趣。

果然宋青一慢,花满楼立刻就跟了上来,不过跟得不徐不疾,完全没有一点迫切之色。宋青尝试着加快速度,但他发现花满楼对此毫无反应。花满楼分明就是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奔驰,哪里是在追他。

一丝寒意在宋青心中升腾。他突然觉得中了计的人不是花满楼,而是自己。他的轻功明明不亚于花满楼,却不得不跟着花满楼的节奏行动,就仿佛一头被栓上了缰绳的豹子,看似凶猛,实则无力。

“宋帮主,跑了这么久,可以停下了吗?”

夜风忽起,吹得宋青背脊发凉。

“宋帮主,花满楼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若是不想听也无妨,那我就先告辞了。”

花满楼的声音顺风而至,连威胁都威胁得如此彬彬有礼。

宋青只能停下,他已别无选择。他要拖延时间,哪怕给李老三多留下一分一秒也好。

花满楼也停下了,在宋青的身后,与他遥相对立。

月色洒落在两人肩膀,宁静而又安详。

 

大牢里,狱卒们早已闻风聚拢。当李老三提着刀出现的时候,门口已集合了重兵把守。

可惜再多的狱卒,也挡不住李老三的刀,李老三甚至连刀锋都没用,抡起刀背就三下五除二切西瓜一样地把所有人都打晕在地了。

关押杨浑的牢房比关其它犯人的更加牢固,厚重的铁门上只高高留下了一扇小窗,这样的门如果没有钥匙,估计就只能用火药炸开了。

幸好李老三有钥匙,钥匙就在那个被他打晕的牢头腰上挂着。既然是特别的牢房,钥匙自然也生得比较特别,所以李老三在一串钥匙中一眼就认出了正确的那把。

“杨兄弟,我来救你啦!”

李老三喜形于色地打开铁门,却不想门才开了个缝,他刚把光亮亮的脑袋伸进去,脖子上就被人重重一劈,劈得他眼冒金星直接晕了过去。

 

夜更深了。

案头一盆兰花凌着夜色开得无比清冽,那几片的白色花瓣,仿佛雪域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又仿佛琼宫瑶台上的羽衣翩然仙女,总之,一定是方外之物误落了凡尘。

榻上的唐德睡得很熟,外面发生的事情他还全然不知。

窗开着,透出了兰花的幽香一缕,也透出了唐德的呼噜阵阵。

如此好花遇见如此俗人,真是暴殄天物。

万籁俱寂中,一条黑影突然破窗而入,冲着唐德就是一掌。这一掌力道虽然不大,但对付熟睡中的唐德已绰绰有余。

谁知掌风刚起,唐德忽然翻身一滚,整个人咕噜一声滚到床下,还顺势伸出两根指头,点住了黑衣人两条腿上的穴道。黑衣人下肢瞬间无法动弹,他想变招还击,距离已经太远,他想伸手解穴,又怕唐德趁机连他上半身也制住,左右为难间,只能摆出守势随机应变。

“站着多累,你大可以解了自己的穴道过来坐坐,我桌上的酒,是上好的波斯葡萄酒,正好请你喝一杯。”唐德并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悠然地点亮了房里的灯。

“你——”灯火亮起,黑衣人纵有黑纱蒙面,也掩盖不住自己的一脸惊讶。这惊讶随即又化作了一声长叹,黑衣人缓缓地垂下了头,“果然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

唐德笑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被人夸奖,总是开心的,何况是自己的对手。

“既然你在这里,花满楼应该也快来了吧。”黑衣人伸手解开了自己的穴道,他没有逃跑,也并不打算逃跑。

“花满楼马上就到,其他人也会随他一起。”唐德望了一眼窗外,“闹腾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结束了。”


——待续——

写了这么久,终于下一章就揭晓谜底啦~~以前不小心躺坑的朋友可以看结局了哟~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花满楼不是凶手,所以干脆大家来投票吧,凶手到底是谁呢?作者已经把所有细节都写在前文里面啦,大家来猜一猜真相到底是什么嘛~~~

集齐七票明天就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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