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四)

【十四】圈套


杨浑站在码头上望着一江逝水,突然好生感概,这往日里天天看年年看早就看得毫无知觉的风景,此时却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闷。

码头上有很多人,背着行囊匆匆而过的旅人、手挽着手甜言蜜语看风景的小情侣、吆喝着卖臭豆腐的大妈、挂着鼻涕拨弄拨浪鼓的小童……这些人或许还未经历过人生的起伏,又或许早已看淡了生死的别离,不管脸上挂着的是风霜还是无邪,他们的生活都在平淡地继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存,就是这江水一般按部就班的波澜不惊。

“二当家,货已经好了。”

若不是身边的兄弟低声提醒,杨浑都快忘了今天亲自来码头是为了什么。

“弟兄们,装货!”他声如洪钟,边说边身先士卒地扛起脚边两个麻袋,大步向早就泊在一旁的货船走去。

麻袋是盐帮的,现在要装船的一仓货,正是盐帮要外运的盐。

帮主不在了,日子还是要过的,帮中几百号兄弟还要养家糊口,所以自己再悲再怒,也不能消沉下去。打理漕帮的重担已经落在了肩头,现在漕帮生意本来就差,若是从此一蹶不振,自己将来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任帮主?

想到此处,杨浑脚下的步子也迈得坚实了三分。既然知道花满楼才是真凶,盐漕两帮的误会自然冰释,前一阵子两边剑拔弩张时囤滞的货物,现在也是时候重新开运了。杨浑这次专门来码头,就是为了鼓舞大家,用自己的行动,给弟兄们打打气。

漕帮众人当然明白他的苦心,作为回应,人人都十分卖力。恰逢天公作美,接连几天的烈日竟都隐到了云后,加上河边江风阵阵,又消去了几分疲惫。

码头上的吆喝声此起披伏,杨浑看到这一派士气高涨、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下终于有些宽慰:果然都是跟着自己流汗流血的好兄弟,今日漕帮有难,大家虽不言语,但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身体力行、举手投足,处处皆是不离不弃。

他正想着,忽然一阵锣声入耳,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三顶大轿正冲着自己过来。前两顶轿子轿身墨绿,乃是官轿,一看就知道坐的是知府唐德和盐运使孙理,可是最后那顶轿身略小,并非官轿,轿前也无人鸣锣,不知其中所载何人。

“难不成是花满楼?”杨浑心中聚起一层阴云。

三顶轿子大张旗鼓地停到了码头边,轿帘一拉,下来三个人:一个肥头大耳、一个鹰鼻马脸,还有一个,正摇着扇子风度翩翩。这三个人,正是唐德、孙理和花满楼。

花满楼成了知府大人府上上宾的事情杨浑早已知晓,但当他真真切切看到花满楼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花满楼径直走到杨浑面前,就像在街上碰见老熟人一样温和地笑着招呼道:“杨二当家,别来无恙?”

杨浑看到他嘴角的笑意,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心,于是把肩头麻袋往地上重重一摔,大声喝道:“花满楼,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陪着二位大人巡查的,”花满楼向着旁边的两位官大人微微侧了侧头,“倒是杨二当家你怎么只顾着跟在下说笑,见着了两位大人也不行礼?”

杨浑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怒焰滔天,这花满楼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但自己却不得不按他说的去做。他虽然也不明白跟盐漕两帮关系一向不错的知府大人为何会突然站到花满楼一边去,不过官商勾结的事,反正就是求财图利,天下哪里都一样。漕帮毕竟还是要在邵州混下去的,所以知府大人的面子必须要给,绝不能明着撕破脸皮。

“你这麻袋里,装的可是宋青的盐?”孙理却一点也不给杨浑面子,他脸一板指着地上的麻袋就开始质问,那表情真是比码头大妈卖的臭豆腐还要臭。

“盐倒是盐,不过不是宋青的盐,全都是我的盐。”

杨浑不傻,孙理一开口他就全然明白花满楼今天带着两位当官的是来干什么了。私运食盐本是违法,花满楼这是要借刀杀人。这次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江湖恩怨的范畴,花满楼为了花家的生意,这一步步就是要借朝廷之手,名正言顺地将盐漕势力除掉。东西还摆在地上,否认没有任何意义,与其被人一石二鸟,不如把罪名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保全了宋青,日后还有翻盘的希望。

“杨浑,你可知走私食盐有违我朝例律?你最好再想想,这些盐真不是宋青的?”孙理提高了嗓门,“不知者可以从轻发落,但若包庇同党,可要罪加一等!”

“这些盐都是我的,跟宋青没关系!”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杨浑既然下定决心一人挡下这事,就绝不会再改口。

这道理孙理当然也明白,只听他冷笑了两声道:“杨浑,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明知故犯,论罪从重,来人啊,给我把他绑起来押回去!”

话音刚落,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就快步走了过来,拿出铁链和枷锁就准备往杨浑手和脖子上套。

杨浑早料到会是如此,所以并不打算反抗,反正动起手来自己也打不过花满楼,何必自讨苦吃?但他毕竟是条有血性的汉子,头可砍血可流,男人的尊严却不可丢,要去府衙也得昂首挺胸地走着去,怎么能在这么多兄弟面前被人像牛马一样的押着?!

于是就在两个衙役准备给他拷上铁索的时候,杨浑伸手轻轻一拂,正想说“不用劳烦,我自己会走”,可谁知话未出口,两个衙役就刹那间双双倒地,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又滚又叫起来。

杨浑一下子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花满楼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杨二当家,两位差大哥不过奉命行事,你又何必下此毒手将他们打伤?”

“你血口喷人!”杨浑这下反应过来了。他以前只道花满楼阴险,却没想到花满楼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法子也用,真是无耻至极。

“杨浑,你公然抗命还打伤官差,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还敢狡辩!”唐德也上来助阵,他一挥手,喝道,“来人啊,把漕帮的人通通给我抓回去!”

一声令下,带来的几十号兵差纷纷亮出兵刃,围在前面的几个漕帮帮众立马就被按倒在了地上。

杨浑握紧了拳头握得手指关节咯咯作响,这欺人也实在太甚,对付自己一个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连码头上的兄弟都不放过!

“花满楼,你到底想怎么样?!”杨浑气极,如野兽般嘶吼起来。

可惜是只脖子被拴住的野兽。

花满楼眼中仍噙着笑:“孙大人刚才不是说了么,走私食盐,有违例律,包庇同党,罪加一等。”

“花满楼,你这个畜生!”杨浑终于忍无可忍,一声长啸拔出佩刀,狂风骤起般就像花满楼砍去。

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那个名为“理性”的枷锁。

漕帮众人本就憋着一肚子气,现在看见当家的刀都出了鞘,自然也不会再束手就擒,于是纷纷操起身边能用的家伙一拥而上和扑上来的官差动起手来。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花满楼仍然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杨浑的刀势虽然刚猛,却碰不到他分毫。花满楼也不急着还手,只是不紧不慢地变换着步伐闪躲,只见刀过处衣袂生风,举刀的人气急败坏,被砍的人反而说不出的悠然自得。

几十招后,旁边已有好些官差和漕帮帮众受伤倒地,可杨浑还是连花满楼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杨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人戏耍的猴子,他又急又怒,下刀也跟着快了起来。可惜越快就越乱,花满楼本来一直没有还手,突然冷不丁一个回身,挥扇就向杨浑肩头要穴敲去。杨浑大惊,可惜刀法已乱、无力回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花满楼制服了。

擒贼先擒王,杨浑一输,漕帮众人当然也没心思抵抗了,码头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杨二当家,你这又是何苦。”花满楼不禁叹了口气,“私运食盐,已属违法,你若伏法,还能求个从轻,可你不仅抗命不遵伤了两位差大哥,还聚众生事,公然施暴、与朝廷对抗、危害周遭百姓安全……这条条都是重罪啊。”

一席话说完,杨浑气得脸都绿了。他想骂人,却骂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太蠢太笨,怎么就一步步地往花满楼设的圈套里面跳呢?!两个衙役一碰就倒,为的就是要激自己动手,自己一动手,手下的兄弟就会跟着动手,走私罪重,在大庭广众下公然暴力对抗官府的罪名更重,被人有心诬陷,连谋反的帽子也能扣下来,花满楼一直不还手,就是在拖延时间,要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变成既成事实。

杨浑终于看明白了花满楼的居心,只可惜为时已晚。他的人已被木枷拴住,官兵们也办完事准备收队了。

江水依旧东去,头也不回。江风还是江风,只是吹得人心头发凉。

现在杨浑的心中,怒当然怒,但更多的,却是恨。跟李老三一样,他既恨花满楼卑鄙,更恨自己无能。柳竹吟继任一年,日日呕心沥血,只为能让漕帮重振雄风,结果却突然杀出个花满楼,害得漕帮帮不成帮。自己当年可是在柳老帮主灵前发过誓要好好辅佐柳竹吟的,现在不仅柳竹吟没了,自己也像一只丧家之犬被人拴住鼻子。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怎么就这么没有用呢?!

杨浑望着江水,怔怔地站在原地。押送的差役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向着他小腿就是一脚猛踢,呵斥道:“还不快走!”

杨浑机械地挪了两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呼:“两位大人,请留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两匹快马正疾驰到眼前。

马上的人正是宋青和李老三。码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当然早就有人向他俩通报了。

马蹄未稳,两人就急急地拉了缰绳,飞身从马背跃下。

“唐大人、孙大人,今天的事一定有些误会,还请二位大人开恩给杨兄弟一个机会!”话音未落,两人都是齐齐一拜,猛地跪叩下去。

“今天的事绝对不是误会,你们无论说什么,两位大人也不会就此放了他。”当官的还没开口,花满楼已抢了先,“杨二当家今天一天之间,就犯了三条重罪,无论如何也得先押回天牢。况且他有没有同谋,还有待审问,反正我是不知道,这漕帮什么时候也开始囤盐了。”

花满楼这话越俎代庖,不仅不放杨浑,还暗示要抓宋青。他摇摇扇子,继续说道:“我劝你们二位还是回家去吧,难道你们也想像杨二当家一样跟朝廷命官动手?还是两位想在这里公然抗命,当着二位大人的面强行劫囚?”

“花满楼……你!……”又是两顶大帽子扣下来,李老三和宋青气得脸色发紫,却不知该作何回答。

花满楼把扇子一收,语重心长地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我奉劝二位一句,还是不要跟朝廷作对的好。”

“花满楼你不要满口胡言,我们什么时候跟朝廷作对了?!我们只是来给杨大哥求个情!”李老三见他七拐八拐,居然把自己跟宋青说成“跟朝廷作对”了,慌忙解释起来。跟朝廷作对那不就是谋反?这罪名栽赃下来,有谁担待得起?

花满楼不想再与他纠缠,淡淡地说道:“我看二位还是不要再白费唇舌了,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你——”李老三还想说些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飘了过来——

“他们说话没有用,那我说话,有用吗?”

声音落处,一个人影也随之立在了花满楼面前。

听到这个声音,花满楼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笑意,那种明媚又温柔的,仿佛熏风微醉、花蕊初绽般的笑意。

“陆兄。”他轻轻唤着他的老友,就如同每一次他在小楼之上等他来时一般。

陆小凤也笑了。无论在什么时候,看到花满楼,他总是开心的,即使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他心里依旧泛起了一层愉悦,然而愉悦的同时,又有说不出的苦涩。微妙的感情起伏交替,就仿佛大海的波涛,一层层地拍打着翻涌着,撞击着胸口。花满楼对他的态度一点也没有改变,就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这一如既往的态度让陆小凤心中更是不安。他不禁去想,去猜测,难道花满楼的心里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吗?他为什么会这样平静?是不是因为自己在他心中根本也无足轻重?可他又禁不住问自己,如果花满楼不是用这样的态度对自己,那他又希望花满楼用什么样的态度对自己呢?翻脸成仇恶言相向?不闻不问从此陌路?相比之下,仿佛现在这样,倒是最好的状态了。

陆小凤的思绪还未收回,花满楼的话音又起:“陆兄,你真要带他走?”

陆小凤坚定地点点头:“我今天一定要带他走。”

陆小凤本已醉了很多天,醉得很深,醉得很沉,醉里不会再有人陆大侠陆大侠的叫不停,醉里的花满楼,也绝不会是杀人的凶手。陆小凤本可以就这样一直醉下去,醉得昏天黑地,醉到地老天荒,可惜,森川勇来了。

森川勇说:“如果你再继续逃避,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花满楼!”

所以,不能再醉了。

所以,不能再逃避了。

所以,必须要醒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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