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三)

【十三】往事

 

李老三出了府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越想越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于是马鞭一挥,决定去找宋青商量。

宋青也在前厅喝茶,不过他的茶可不如知府的甘香,入口只有苦涩。

听李老三讲完了事情经过,宋青放下茶杯,沉默不语。

“宋兄弟,你别不说话呀,你说花满楼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李老三有些急了。

“我也不知道。”宋青摇摇头,脸上笼着一层阴云,“唐大人和我们一向交好,昨日我才亲自送去了一份厚礼,他也当面答应要助我一臂之力。”

“那他今天怎么就……”

“依我看,他不是收了更重的礼,便是有把柄落在了那姓花的手上。总之我们现在更要千万小心,唐大人若是有心给花满楼撑腰,我们面前的路可就更难走了。”宋青说罢长长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你的意思,我们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坐以待毙?!”李老三忍不住猛地啐了一口,一脸不甘。

“不是什么也不干,而是要忍耐,等待时机、蓄势而发。”宋青站起来狠狠地抿了抿嘴唇,“这次朝廷新政,失了盐运之权的并不止我邵州一家,江南一带好几处的官商名号都落到了花家手上。只是一来各地盐帮势力分散,平时虽然礼尚往来,可都各自为阵,没有连成一心。二来此事螳臂当车,各家明哲保身也只能打掉了牙往肚里吞,没人愿意出这个头与朝廷理论。”宋青顿了顿,负起双手在厅里来回踱着步,“但是花家这次欺人太甚,狼子野心焉能有尽,今日是我邵州,明天不知道又会垂涎何处,大家若是继续这么零零散散自顾自的,迟早会被花家逐个摧垮。我已派人向各州盐帮发了信,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对抗花家,相信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不会不明白。”

“还是宋兄弟你考虑得周全!”李老三一拍脑门,茅塞顿开,“你这办法,一定就是书上说的‘合纵连横’吧,你读的书多就是不一样,眼光可比我这只会喊打喊杀的粗人长远多了,哈哈哈。”

李老三生性率直,心情起伏变得也快,刚刚还黑着脸生着闷气,听完宋青一席话胸中豁然开朗,立时眉开眼笑。可他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咧开的嘴角陡然收住,问宋青道:“宋兄,陆大侠可还在你府上?”

“在,”听到李老三这个问题,宋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几天,就没出过我那桃园半步。”

“陆大侠他怎么了?”

“你自己来看看便知。”

宋青说完便迈步向着内院走去,李老三一脸疑惑地跟在他身后。

 

内院,桃之夭夭,烁烁如旧。

远近处初开盛绽,花色深浅,犹如美人对镜,浓妆淡抹,百态极妍。

可惜美人身边,却有个不解风情的邋遢汉子。

花影依稀中,陆小凤抱着一个酒坛全身瘫软地倚着桃树。他昏沉沉地睡着,浑身无力,整个人好似一滩烂泥。苍白的唇边已杂乱地长出了胡茬,两撇小胡子早没了昔日的风采,而衣衫上的酒渍、汗渍、泥渍,一点点交错着黑中带黄,更显颓唐。

“他就这样一直醉了三天?”李老三看见陆小凤这副消沉模样,心中有些急、有些气、又有些担忧,“为了花满楼这种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你我都觉得不值,但他自己,明显不这么认为。”

“不行,我要去把他叫醒!”李老三迈步就想去抓陆小凤胳膊。

“算了,”宋青伸手拦住李老三,“你叫他他也不会醒的,他醉,不是因为酒,而是自己想醉。”

“自己想醉?”

“你可知道他怀中的酒坛里,装的是什么?”

“酒坛里还能装什么,当然是酒呗。”

“错了,是水。”

“水?”

“对,不是酒,是水。”宋青叹了口气望着陆小凤,“那天他从醉仙楼一回来,就躲进这桃花林中喝酒,喝完一坛又一坛,还不停地吵着让人给他拿酒。我见让他这么喝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灌了一坛清水,想让他清醒清醒,结果他头一仰一口气喝光了整坛水,还哈哈大笑地夸着好酒好酒,让我再来一坛……反正之后,我就再也没给过他酒,给的都是水。我想,一个人若真的想醉,喝水也一样能醉。”

“可是醉了终究会醒,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醒了不是更难受吗?”

“醒了的事醒了再说,至少现在,让他舒舒服服的醉吧。”宋青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老三的肩膀,“李大哥,以后的事情,还是得靠咱们自己才行!”

 

夜已深,月亮藏在黑云之后,只偶尔露出弯弯一角。阳光下那些绽开的桃花,此刻都缩成了一团团的骨朵。

陆小凤眯着眼半醉半醒地靠着背后的桃花树,仍旧是全身瘫软、无精打采。

一片枯残的花瓣被夜风吹落到了他鼻尖,陆小凤动了动耳朵,忽然很想去听一听花满楼口中那“桃花的呼吸”声,然而他听了半天,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没听到。

于是陆小凤又摸了摸怀中的酒坛,举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然后颓然地闭上了双眼——醒着有什么意思?还是醉了好。

可惜有人偏偏不让他醉。

“陆小凤!”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陆小凤努力睁了睁眼,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昂首站在自己跟前。他的装束已经从醉仙楼的粗布短打换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然而那双猎鹰般的眼,却一点也没有变。

醉仙楼一别,似乎就在刚才,又似乎,已经遥远得模糊了岁月。

陆小凤呢喃着胡乱“嗯”了一声,扭了扭腰,没有理他。

“陆小凤,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借酒消愁,我就杀了你。”老者的声音依旧冰冷。

“呵呵,杀了好,杀了好!”陆小凤闻言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寒光乍现,一枚流星镖贴着陆小凤面颊飞过,牢牢钉在了他身后的桃花树上。

老者继续冷冷地说道:“我与你的约定,是把花满楼的命让给你,由你来杀了他。我说过,在你杀他之前,我绝不会动他,我愿赌服输,绝不食言。但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威慑道,“如果你死了,我们的约定就作废了。所以我现在要先杀了你,再去杀花满楼!”

话音未落,又是寒光一闪,一枚流星镖如电光火石,对准了陆小凤眉心而去。

这一次,出镖的人下手很准。

然而,流星镖却依旧没有打中陆小凤。

流星镖停在了距离陆小凤眉心只有一厘之地,被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

陆小凤的眼已经不再朦胧,他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站了起来。

一身酒气都化作了豪气,月亮从乌云中探出头来,照得他一身清亮。

那只沉睡的凤凰终于醒了。

陆小凤审视着面前的老者,眼神犀利地问道:“钟甫真不是被你所杀?”

老者道:“不是!”

陆小凤又问:“柳竹吟也不是你偷偷虏走的?”

老者道:“不是。”

陆小凤道:“那你为何要来中原?”

老者道:“因为寂寞。”

寂寞?

陆小凤的脑子突然闪现出了一个人,一个寂寞的人。

西门吹雪。

那是如远山上冰雪般寒冷的寂寞,如冬夜里流星般孤独的寂寞。

老者见他若有所思,便问:“你可知道寂寞的滋味?”

陆小凤道:“不知道。我的朋友一向很多,所以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寂寞。”

老者道:“你的朋友很多,你好像很骄傲?”

陆小凤道:“当然,我的每一个朋友,都值得我骄傲。”

老者道:“包括花满楼?”

陆小凤道:“包括花满楼!花满楼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朋友!”

老者道:“我不得不承认,我很羡慕你。”

陆小凤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他很羡慕我。”

老者无声地凝了凝眉,仰天长叹道:“我年轻的时候,一心只追求忍道,希望可以成为东瀛最强的忍者。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去磨砺自己,在冰封千仞的雪山之上修习冰遁之术、在暗流汹涌的深海之下修习闭气之法……隐忍蓄势、伺机而动,我自以为找到了忍术的真谛,一身忍术大成,却发现自己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就像离群的孤雁一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觉得很寂寞,但我并不服输,因为我还有梦想,我要成为东瀛最强的忍者!于是我又用了十年时间,走遍了东瀛的每一个角落。我一一登门与当世最知名、最厉害的忍者请战、我四处流浪和路上偶遇的每一个忍者比试……我战胜了一个、两个、三个……我战胜了全东瀛的忍者,我终于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东瀛最强!然而,我却悲哀的发现,我更寂寞了——因为我不仅没有亲朋,连对手也没有了!”

高处不胜寒。

老者的寂寞并不同于西门吹雪的寂寞。

陆小凤似乎有些理解了他的寂寞,问道:“所以,你来到了中原?”

老者道:“是的,所以我来到了中原。因为在这里,有我唯一的朋友,我想再见一见,我那唯一的老友!”

陆小凤道:“你的朋友是钟甫?” 

老者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究竟是谁?”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月光再一次被乌云吞没,老者的身影隐入黑暗之中,时光在思绪里逆流,“六十年前,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跟着船队东渡扶桑。船队眼看就要入港,却不幸遇到了风暴。船翻了、货沉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少年运气好,被海浪冲上了岸,又恰巧为一名路过的小姑娘所救,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小姑娘天性善良,见少年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便恳请自己的父亲收他为徒,留他在家中与兄长一起学习东瀛忍术。少年没有辜负姑娘的期望,他每日勤学苦练,深得师父赏识,同时也和姑娘的兄长成为了至交好友。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十年间少年与姑娘朝夕相处、互相倾慕,本该是神仙眷侣一对,只可惜姑娘自小体弱多病,一年间有半年都卧床不起,终于就在这第十年的初春,她跟融化的雪花一起永远长眠于大地之下。少年悲痛欲绝,他无法忍受继续留在东瀛这个伤心之地每天睹物思人,于是辞别了师父师兄,只身一人回到了故乡,此后再也没有返回东瀛。”

陆小凤道:“那个少年就是钟甫?”

“不错,”老者点点头,“那个姑娘是我唯一的妹妹,她的名字叫森川兰。我是她大哥,也是钟甫的师兄,我叫森川勇。”

“森川兰……”陆小凤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么说,钟老帮主手中那块刻有兰花的玉佩是象征着令妹?”

“不错,那正是舍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的确是一个痴情守信的人,他一生未娶,至死都把那玉佩带在身边。”

想不到钟甫竟如此专情,陆小凤面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敬意:孤男寡女落难被救情愫暗生的故事并不算新鲜,但是能为所爱之人枯守一生的,却不多见,钟甫这一份痴心拳拳,着实难得。

陆小凤道:“那天在钟帮主墓边的人影也是你?”

森川勇道:“对,是我。我没有想到会在那样的情况下重新见到那块玉佩,所以一时失了心神,才被花满楼发现。”

陆小凤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森川勇道:“你不用谢我,我告诉你的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就可以全部忘掉。我今天来,只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森川勇冷笑一声:“这么快就忘了?看来你的酒,还是没有醒。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再忘了。”他的声音还是不带一丝感情,冷得像冰,也可怕得像冰——“如果你再继续逃避,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花满楼!”

一句话说完,森川勇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笼罩在陆小凤脸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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