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一)

【十一】死劫

 

“他不杀你,我来!”

这一声如银瓶乍破,铿锵有力。

不待众人循声望去,一位面容清瘦的白须老者已经跃然人前。他个子不高,一身与漕帮相仿的粗布短打,刚才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而此刻,他矫首鹤立于花满楼之前,目光炯炯、不怒自威,衣裳还是那身衣裳,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敬畏是一种直觉,就像野兽的直觉,可以敏锐地洞察到四周中蛰伏的猎物与敌人。

花满楼也有这样的直觉,然而比起敬畏,他洞察到更多的,却是危险。

危险,老者面无表情,但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就像黑夜之中一双如影随形的眼,无论逃到哪里它都在身后紧盯着你,永远不得摆脱。

“花满楼,我要杀了你。”

老者的语气很平缓,就像在说“我要吃饭了”一样。

比起宋青等人的暴怒,这样的平缓从容才是真正的恐怖。

危险,非常危险,危险的并不是杀人的警告,危险的,是眼前这个要杀人的人。

花满楼的每一寸神经都向他传递着危险的信号,但他仍旧镇定地一抱拳,问道:“敢问阁下何许人也?”

这个问题不仅花满楼想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想问。这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人,不仅花满楼和陆小凤不认识,连宋青、李老三和杨浑都不认识,他虽然穿着一身类似漕帮的布衫,却绝对不是漕帮中人。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陌生人?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陆小凤更好管闲事的人?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宋青等人听到他要杀花满楼时,都是一脸欣喜若狂,仿佛落水之人,终于又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浮木。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老者的口音有些怪异。

花满楼心思一转,问道:“阁下不是中原人士?”

老者道:“不是。”

花满楼又道:“阁下可是东瀛人?”

老者道:“我是东瀛人。”

花满楼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释然道:“阁下方才说要杀我,可是要为钟老帮主报仇?”

老者也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杀人偿命,我就是来替他索命的。”

花满楼笑了:“阁下确定能杀得了我?”

老者面不改色地盯着着花满楼,冷若冰锋地说道:“你是不是又想说,东瀛幻术对瞎子没有用?那我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东瀛幻术,让你知道有没有用!”

说罢他腾身一跃、振臂而起,宛若大鹏展翅、扶摇直上。而就在这跃起的一瞬间,他一条身影忽然化作了四四一十六条,真若垂天之云、遮天蔽日,把花满楼死死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宋青惊了、李老三惊了、杨浑惊了、陆小凤惊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在场的盐漕众人,有的张大了嘴合不拢,有的却已经失声大叫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一瞬之间一个人如何能够化作十六个,而下一瞬,这怒飞冲天的十六条人影三十二只手,竟在同时掷出了六十四枚流星镖!

六十四枚流星镖,如急雨扑面,全都直直地打向花满楼!

六十四枚流星镖,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仿佛它们不是人间之物,而是来自阴曹地府!

这哪里是活人在动武,分明就是黑白无常在索命!

花满楼没有动。

宋青脸上的怒色已经完全变成了惊骇与敬佩,同是幻术,这位东瀛老者的幻术却胜过自己千倍万倍,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师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许,如果用这种方式了结了花满楼那真是再好不过,一来可以为师父报仇,二来也可以洗雪“幻术对瞎子无用”的师门耻辱!

六十四枚流星镖已经近在咫尺,花满楼依旧纹丝不动。

他稳稳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他当然看不见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那十六道阴影,他甚至连听都听不到,但他却能一丝不差地体会到了这阴影中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花满楼之前并不惧怕幻术,因为那是宋青的幻术。宋青的幻术并不可怕,因为宋青的幻术虚实分明。之前对柳竹吟那四条身影当中,一实三虚,宋青毕身功力只集中在“实”的那一击之中,其他三条身影只是迷惑敌人、乱其心神,并没有实质性的攻击力,所以花满楼轻易就能辨准了虚实破敌。

然而,这东瀛老者的幻术却很可怕,因为他这一十六条身影中,没有绝对的“实”,也没有绝对的“虚”!就在刚才短短的一瞬间,他不仅幻化出了十六条身影,还变换了十六次位置,他用十六条幻影作掩护,亦从十六处不同的方位发起攻击,虚中有实、实中带虚、虚即是实、实即是虚!六十四枚流星镖,乍看是同时掷出,其实是把一瞬又分成了十六份,前后掷了十六次!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闪避、来不及思考、甚至让人来不及恐惧!

六十四枚流星镖,每一枚都是实的,每一枚都疾如闪电,每一枚打到身上都会流血!

花满楼还是没有动,他不能动,他甚至没有伸出两根手指!

“铛铛铛铛……”

一阵碰撞之声如海潮扑打上岸,然后归于平静。

六十四枚流星镖全都深深地插入了地下,有的还带着几缕从鬓边削下的黑发。

花满楼的肩头、袖口、裤腿、鞋尖……从头到脚全都被划破了。

老者的六十四枚流星镖,每一枚都是框准了花满楼的轮廓而去,毫厘无差。

所以花满楼没有动,如果他刚才动了,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者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原地,他依旧毫无表情地盯着花满楼问道:“花满楼,现在你回答我,幻术对于瞎子来说,是有用,还是没有用?”

面对老者的质问,花满楼并不示弱,朗声道:“在此地,确实有用。”

赤裸裸的挑衅。

老者却并没有生气:“不错,以你的武功,在空旷之处,或许可以逃过一死,但此处人多狭小,你根本无处可避。”

他说得不错,醉仙楼作为酒楼地方虽然不小,但现在却涌进了盐漕两帮百来号人,比肩继踵。醉仙楼老板伙计早已抱头躲进了伙房,客人也全都撒腿跑了,店里桌子板凳刚才也被打得凌乱,现在就剩着两帮帮众里三层外三层,把花满楼困在中心一个小圈中。上是房顶下是地板,前后左右都是人墙,任花满楼武功再好,对着老者铺天盖地的流星镖也没地方施展,躲无处躲,逃不能逃。

“花满楼,这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老者仍是从容不迫,仿佛在说“我要再添一碗饭”一样。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他在宣判,宣判花满楼的死刑。

——花满楼绝不可能在此地躲过他手中的流星镖!

老者提了一口气,足尖蓄力,作势又要跃起。

死劫。

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老者再次腾空之际,就将是花满楼的丧命之时!

然而就在此刻,却听陆小凤一声大喝——“慢着!”

陆小凤在笑。

花满楼命悬一线,陆小凤却在笑。

“老前辈,我们来打个赌如何?”陆小凤气定神闲地捋了捋自己的两撇小胡子。

“打赌?”或许是陆小凤的要求太奇怪,又或许是他笑得太不合时宜,老者听到这话,一张静如死水般的脸上居然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好奇的波澜,“早就听说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最喜欢打赌,原来是真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真的。我是个赌徒,赌徒怎么会不喜欢打赌?”

老者道:“你想赌什么?”

陆小凤道:“赌有我在此,阁下的流星镖,一枚也伤不到花满楼。”

“哈哈哈!”老者爆发出一阵狂笑,“原来陆小凤不仅是个赌徒,还是个疯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赌疯子!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人可以全部接住我六十四枚流星镖,纵然你灵犀一指名扬天下,也不可能!”

“可不可能,试试便知。”陆小凤跨前两部步,坚若磐石地挡在花满楼身前,对老者说道:“你若是赢了,花满楼随你处置,而我若是赢了,你得答应把花满楼的命留给我,要杀他只能我来杀!花满楼这条命我陆小凤要了,我动手之前,你们谁也不准碰他一根头发!老前辈,你可愿与我赌这一把?!”

“好,我与你赌!”老者也来了兴趣,“我倒要看看,你陆小凤能有多大的本事,能接得下我的流星镖!”

说罢,只见他又是一个大鹏冲天,与刚才一样,瞬间一十六条人影如黑云压顶。

老者目光如闪电,流星镖还未掷出,那目光已先刺得人胆寒。

陆小凤嗔目与他对视着。

管它闪电霹雳还是狂风暴雨,陆小凤都不会有一丝怯意。他像一座山一样矗立着,巍然 不动地挡在花满楼面前。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现在对视的两人,一定都已经死过了成百上千回。

陆小凤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可以洞穿一切,但老者的目光又何尝不是如此?

陆小凤可以分辨得出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虚虚实实吗?他能预见到老者流星镖的轨迹吗?就算他分清了虚实也预见了轨迹,但他又能快得过老者的速度,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中施展身法接住所有的流星镖吗?!

老者有十六条身影三十二只手,而陆小凤只有十根手指,灵犀一指!

陆小凤依旧扬着头。仰视本来是一种弱者对于强者的敬畏,但此刻仰视着对手的陆小凤,却像是苍穹下的孤山,肩扛着风云,脚踏着大地,睥睨苍穹。

反倒是居高临下的老者动摇了,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下来。

电闪雷鸣之后,雨点却一滴也没有洒下。

腾在半空的十六条身影在一瞬之间又缩回了一条,落回了原地。

“陆小凤,你赢了。”老者淡淡地说出六个字。

在场的人听见这话全都愣了,老者刚刚还一脸胜券在握,怎么一枚流星镖都还没扔就风向一转先认输了呢?

“都没出手怎么就输了?!”杨浑率先忍不住叫了出来,一旁的宋青和李老三也是一脸茫然。

老者没有理会杨浑,仍是直直地对着陆小凤说道:“陆小凤,你果然很聪明。你与我赌,说我的流星镖,一枚也伤不到花满楼,我输了。有你在,我确实伤不到他。”

“到底怎么回事啊?!”杨浑一头雾水,又气又急。

人群中也开始流窜着窃窃私语,没出手就认输,难道这老者是故意的?

“我明白了!”宋青忽然一拍桌角,恍然大悟:“陆大侠刚才只说了‘有我在此,阁下的流星镖,一枚也伤不到花满楼’,可没说他要接住所有的流星镖啊!”

“什么意思?”杨浑不解。

宋青一脸“我们都上当了”的表情,说道:“陆大侠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接,他是想用自己的身体作屏障,为花满楼挡下那六十四枚流星镖!”

“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不错,你还不算太笨。”老者闻言,对着宋青点了点头。

杨浑只觉一股闷气无处可泄,伸手就往旁边的桌子上的茶壶拍去,茶壶“哗”地一声碎成了四瓣。

李老三见状,知道陆小凤心里还是护着花满楼,只得悻悻说道:“陆大侠,你这是何苦!”

是啊,何苦?

陆小凤又何尝不知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盾,面对老者的流星镖,不死也是重伤,绝不可能全身而退。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他宁愿那六十四个窟窿都戳在自己身上,也不想花满楼再多掉下一根头发!

那可是花满楼,再苦,又如何?!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陆小凤望着老者,抱拳一揖。

“你不用谢我,”老者又背负起双手,“我不伤你,是希望你可以践行自己的承诺,亲手杀了花满楼。我听说陆小凤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小凤的嘴角颤了颤,想摆出一个笑容:只不过又耍了一个小聪明而已,自己从来都只是个混蛋,什么时候当过君子?

——是啊,他只说了要亲自动手解决花满楼,却没说过要等到什么时候!

v

日已西斜,天空开始泛起潮红,仿佛烈火在燃烧。

老者也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转身离去,没入长街尽头。

又是一阵死寂蔓延开来。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让人猝手不及,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今天这出一定就是高潮之一,一波三折、跌宕离奇。对于在场的大多数盐漕帮众来说,今天这场戏,甚至比他们之前半辈子看到的都要精彩,真是一场好戏,让人不由得去期待结局。

良久,花满楼终于缓缓开口:“陆兄,你刚才已经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的确是你的,你如果想要杀了我,现在就请动手吧,我绝不还手,能死在你手上,花满楼死而无憾。如若不然,就请让开吧。”

陆小凤没有动,他不知道应该让,还是不让。

他刚刚用自己的命作赌注赌了一把,他赢了,赢回了花满楼的命,然后呢?

是啊,花满楼暂时是性命无忧了,可是然后呢?

然后,要怎么办?!

陆小凤并没有太多思考时间,因为花满楼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没等陆小凤理会,花满楼就已经迈开了步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陆小凤当然没有出手,他根本无法出手。

擦肩而过。

有时擦肩是为了下一次更美好的相遇,而有时,一错身,便是永别。

陆小凤的指尖划过花满楼的衣襟,分明是上好的苏州丝绸,触感却只有一片冰凉。

花满楼走了,一步一步渐行渐远,终究没有回头。

残阳如血,陆小凤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落霞染红了半壁天空,夕阳的余晖细细密密的洒在花满楼肩膀,将他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曾今无数次的,陆小凤也曾这样沐浴着夕阳,和他并肩而行。

可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陆小凤立在门口,全身僵硬,如同一柄残剑。

长街的尽头,花满楼的身影已经完全没入了夕阳之中,消失不见。

陆小凤依旧伫立着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日落的方向。

他知道,消失的,并不只是一个背影。


——待续——

各位看官不好意思,作者有事,断更一周。

反正醉仙楼这一场也落幕了,大家就当中场休息吧,欲知后事如何,不妨留言讨论【顶锅盖遁走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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