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十)

【十】分道


沉默。

花满楼没有回答。

等待。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他,目光凛冽如千里冰封。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花满楼的辩解,就算认定他是真凶,大家依然会忍不住期待,期待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最先忍不住的开口的,还是陆小凤:“大家听我说,花兄他绝对不会——”

一句话没说完,却又被打断。不过这次打断他的人不是宋青,而是花满楼。

“陆兄,”花满楼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摇了摇头。他不愿陆小凤再继续说下去,他不愿陆小凤为了自己与所有人对立。所有的心意,他都明白,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陆小凤顿住了。

    花满楼的心意,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陆兄,你信我不信?”花满楼伸出一只手搭在陆小凤肩上。

一股暖意透过衣衫渗入心底,他掌心的温度,有如冬日的初阳,仿佛能消融一切冰霜。

陆小凤突然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信!当然信!”

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的答案。

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答案。

当然,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听到这样的答案,花满楼还是满足地笑了。他笑得很浅很浅,然而舒展开来的眉宇之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对不起了陆兄……”

温润平和的嗓音,似溪水潺潺淌过耳旁,一如往昔千百次听到的那样。

语落,他的手也随之轻轻从陆小凤肩头滑落。

陆小凤愣住了,彻头彻尾地愣住了。

    肩头的温度消失了,心的温度也仿佛随着那只手一同滑落不见。

一语之间,如坠冰窟。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冰凉。

“花……花兄,你说什么?”

他不相信花满楼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什么?他说他就是凶手!”站在一旁的杨浑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大喝道,“花满楼,你终于承认了是不是?!你快说,你把我们帮主藏到哪里去了?!”

“柳帮主啊,她现在何处,是生是死 ,在下真的不知道,也无可奉告。”花满楼淡淡地勾起嘴角,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杨浑头上青筋暴起,他问“藏在哪里”是默认柳竹吟还活着,可花满楼这么一答,搞不好已经对柳竹吟下了毒手!

 “花满楼,我一定要剁了你给帮主报仇!” 杨浑一声狂啸,抡起手中的大刀就朝花满楼砍去。

花满楼见他迎面扑来,也不闪避,只是不徐不疾地一卷衣袖。

衣袂飘然而起,似流云出岫。

流云飞袖。

他的招式跟他的人一样,丰神俊逸、超尘脱俗。

只听“哐啷“一声,杨浑手上那柄二十斤重的刀已然脱手坠地。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杨二当家,你并不是我对手,我也不想伤你性命,干脆我们就此别过吧。在场的各位,花满楼告辞了!”说罢他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想走?没门儿!”背后宋青一声大喝,飞身而起,足尖落处身子已牢牢堵在了花满楼面前,“花满楼,你今天休想活着走出这个门口!”他边说边掏出怀中竹棒,蓄势待发。

“宋帮主,你这么快又忘记幻术对瞎子没用了吗?”花满楼“善意”地提醒道。

“花满楼,你别太嚣张!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身后的李老三也刷地抽出背上那柄九环虎头刀,嗔吼起来,“花满楼,柳妹对你一往情深,你却恩将仇报对她下此毒手,你真是禽兽不如!我今天就要为她讨个公道!”他心中又悲又怒,本来浑厚低沉的嗓音越喉越变得沙哑。

“两位若是觉得拦得住我,就请一起上吧。”花满楼仍旧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可这话在宋青和李老三听来,却是莫大的侮辱。

“好!就如你所愿!”

宋青和李老三交换了一个眼神,脚下一晃就往花满楼身上扑去。他手中竹棒灵巧轻盈,意在先发制人,这一晃之间已经连出三招,对准了花满楼上身三处要穴。 

花满楼知他来袭,也不惊慌,反而面带微笑。他足下未动,只是身子微微后仰,轻松避过了这三招连环。一个动作看似简简单单,殊不知身形、时机、力道,哪样要是差了分毫,都会性命堪忧。

宋青竹棒刚过,李老三的刀锋又至。宋青灵动,而李老三沉稳,所以他的招式比宋青来得慢些。然而慢归慢,刀上的力量却不可同日而语。李老三挥刀横砍,直扫向花满楼腰间,来势之猛,如金鳌倒海,光带起的刀风就足以撕裂衣襟,这“三刀断魂”,绝非浪得虚名。被宋青的竹棒点中,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可若是被李老三的刀砍中,就只能分尸两截、血溅当场了。

花满楼脸上仍旧风轻云淡、毫无惧色。他借着刚才身子后仰的余势未消,脚尖用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利落的后翻,双足就向李老三胸口踢去。他看准了李老三全身内力都聚在刀锋上,胸前空空、门户大开,这一脚下去,定然踢得他人仰马翻。

李老三果然用力过猛、收刀不及,眼看就要被踢中,幸好宋青眼疾手快,跟着花满楼纵身一跃,伸出竹棒就点他肩头云门穴。花满楼人在空中,肩头一斜,虽然躲过了竹棒,却也不得不收脚落地、保持平衡。

李老三看似然粗莽,反应却快,他趁着花满楼立足未稳,回手就是一刀斜削。此时宋青也正好从空中扑下,手中竹棒翻腾,如灵蛇出洞,直刺向花满楼头顶。

两道疾风扑面,花满楼还是神色自若。他双袖一卷一拢,因势利导,就把二人的武器向一处带去。这一招借力打力,心思巧妙,宋李二人内力一触,就如同两股巨浪相撞,不仅没伤到花满楼分毫,反而把自己荡了开去。

宋李二人一刚一柔、一疾一徐、双翼夹击、威力倍增,似乎常常都能把花满楼逼入绝境。但花满楼却总是能在紧要关头化险为夷。他脚步轻移、身姿翩然,一招一式,挥洒自如,正可谓天光云影共徘徊。

宋李二人杀气腾腾,花满楼却始终波澜不惊,双方看似势均力敌,实则高下已分。不出十招,花满楼定能取胜。

这点宋青自己也清楚,他心里着急,出手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一根竹棒如电走飞虹,把花满楼左路堵得密不透风。李老三则负责右路,一柄九环虎头刀横劈竖砍,刀刀都蕴着千钧之力,盛气凌人。只见他双目一瞪,振臂就向花满楼右肩猛削,劲透刀背,势若开山,俨然是铁了心要砍断花满楼一条臂膀。

花满楼见他力大,不想硬碰,于是身子微倾,侧向了左边。宋青见状,心中大喜,当即竹棒一探,就刺他眉心。这一招时机正好,花满楼若是不动,定然被竹棒打中,可要是后缩,又等于自己往李老三刀锋上撞,真是腹背受敌、无路可退。

命悬一线,花满楼却出奇镇定。他不仅没往后避,反而挺身向前,挥袖一拂,风卷残云般就向宋青肋下扫去。宋青上身已经跟着竹棒探出,回防不及,只得双膝一弯,向后跃去。他手中竹棒长度毕竟有限,这么一跃,离花满楼的眉心自然就差了几分。花满楼这招以攻代守,实在高妙,眨眼间又转危为安。

就在众人都以为花满楼又逃过了一劫之时,忽见宋青手中白光一闪,竹棒前端竟然飞出一根尖锐的铁索,仿佛毒蜥吐舌,生生弥补了刚被拉开的距离,追魂索命般直向花满楼眉心刺去。

原来宋青这竹棒,源自东瀛忍杖,内里中空,专门用来放置铁锁、毒针之类的暗器,让人防不胜防。

花满楼当然不曾料到宋青的竹棒之中竟然暗藏杀机,他此时若是随着惯性向前,必然撞到铁索、脑浆迸裂,可身后李老三的刀锋紧逼,也是死路一条,这次真是彻底的穷途末路、进退维谷。

天要亡人。

“小心!”

生死关头,只听陆小凤一声惊呼,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来。

铁索和钢刀都同时停在了半空。

四根手指、一前一后,把二者紧紧夹住。

灵犀一指。

这是陆小凤的绝技。

陆小凤的确已经伸出了四根手指,可是夹住刀和索的人,并不是他。

是花满楼。

花满楼也会灵犀一指。

陆小凤笑了。

是自己教他的灵犀一指,他当然知道他能使出这招,反败为胜。

可自己,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冲了上来呢?

宋青和李老三相顾愕然,他们都没想到,花满楼竟然也会灵犀一指。

习武之人心下都很清楚,把自己的独门绝学倾囊相授,意味着什么。

可陆小凤不但毫不顾忌,反而十分开心。

他教花满楼灵犀一指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莺飞草长的早春三月。

他们在踏青路上相遇,一见如故。

空山鸟语、枕石听泉。

他说我漂泊无定、四海为家,你若是闷了,我陪你一起扬鞭策马、仗剑天涯。

他说我久居江南、抚琴养花,你若是累了,我常备着一壶淡酒、两盏清茶。

他狂歌;他浅笑。

他教他习灵犀一指,说八荒六合、九天笑傲。

他给他舞流云飞袖,讲天地万物、形神合一。

他们日赏山花、夜望繁星,对酒当歌、七日不绝。

七日之后陆小凤终于醉了,他倚着一株迎春花沉沉睡去,他以为自己这一醉,至少也要七天七夜。

可是他错了,他只睡了一夜就醒了。醒来时,口中还泛着淡淡的甘甜。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依稀看见花满楼嘴角眉梢朦胧的笑意。

又是一滴清露滴入口中,浸人心脾。这味道,胜过他喝过所有的酒。

“这是迎春花的花露,”花满楼拨弄着手中细长的花枝,“昨夜起了雾,这花蕊里,积留下不少露水。我曾听人说,朝花含露、色清味甘、最能醒酒,于是给你掬了一些,看来确实有效。”

“迎春花?”陆小凤呢喃道。

“嗯,迎春花。”花满楼指尖轻轻一翻,把一朵最温婉的花凑到了陆小凤面前,“迎春属木,喜光怕涝,稍耐阴、略耐寒;四棱枝、花六瓣、蕾带红色。迎春迎春,迎春开而天下春,百花之中,它总是第一个嗅到春天的气息。”他边说边把鼻尖贴近花蕊,深深一嗅。

一朵花的距离,他的鼻尖几乎触到他的脸,他的呼吸深深浅浅都落在他唇边。

陆小凤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咫尺之间,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笑,笑得温柔、笑得明媚,笑得有如迎春花一般,笑得他都忘了,一切只是回忆而已。

“陆大侠!”宋青一声大呼,陆小凤眼前的笑颜顿时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花满楼放开了李老三的刀,却不肯松开宋青的铁索。宋青这一声,显然是在求助。

“宋帮主,你这根铁索,也未免太过歹毒,实在不该是君子所为,以后还是不用为好。”说着两指一紧,“碰”的一声铁索就断成了两截。

“对付歹毒的人,当然要用歹毒的方法!陆大侠,你说是不是?!”宋青虚张声势般地猛啐了一口。其实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人使用这铁索,东瀛忍术讲究的是克敌制胜的效率与结果,而宋青虽然学了一身忍术,骨子里却并不是一个忍者,他看重的除了结果,还有过程。就如同西门吹雪用剑,绝不会从背后杀人,宋青自己心里也瞧不起这铁索伤人之举,是以他一直对自己约法三章,默认此招只在生死关头行作保命之用。然而这一次,面对花满楼,他报仇心切,武功又实在不敌,眼看着唯一一线取胜之机近在咫尺,情急之下才一咬牙破了自己的清规戒律,想要赌上一把。

然而宋青还是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小凤。这醉仙楼里人虽然不少,但能敌得过花满楼的,却只有陆小凤一个。

莫名的紧张又开始蔓延,还夹杂着愤怒和期许。

“陆兄,你也想拦我吗?”这一次,先说话的人是花满楼。

“我怎么可能拦得住你?”陆小凤苦笑道。

陆小凤很爱笑,爱酣畅淋漓的大笑,却极少苦笑。苦笑起来便不是陆小凤了,因为众所周知陆小凤有四条眉毛,而苦笑的时候,眉毛就少了两条——胡子是没有办法拧在一起的。

    “明知道拦不住我,却还是堵在门口,果然是爱管闲事的陆小凤。”花满楼也笑了。

“陆小凤当然还是那个陆小凤,但花满楼还是我认识的花满楼吗?”陆小凤深深地凝望着花满楼,一双眸乍看沉静如海,却又波涛暗涌。

“陆兄,告辞了。”花满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拱手作偮,因为扇子的遮挡,陆小凤甚至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花兄——”陆小凤身子一晃,已然挡在了门口。

    “陆兄,你应该清楚,你我的武功,若要分出胜负,至少也要战个一天一夜。”花满楼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不愠不怒。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并不想和你动手。”

“我又何尝希望与你动手?”

“既然如此,请让开吧。”花满楼坚定地抬起头,迎着陆小凤的目光。

陆小凤并没有动。

“对不起……”

又是沉默,相对无言。

一刻的时光,亘古绵长。就在陆小凤觉得空气和心都快要一起冻结的时候,人群中突然迸出一声叱喝——“他不杀你,我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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