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五)

【五】焦尸

 

邵州城依水而建,北靠群峦,气乘生气,是堪舆中典型的风水宝地。钟甫的墓就在邵州北面的白鹫山中。早春时节,漫山杜鹃花本来笑盈盈开得正好,却被李老三一马蹄踏坏一大片,无端端遭受一场横祸。

山路越走越陡,未到半山,马已经完全跑不开了,三人只得下马牵着缰绳徒步而行。行了大约两三里,眼前古木环抱中出现了一堆人影,那里定然就是钟帮主的墓了。

“宋兄弟,陆大侠来啦!”李老三冲着人群喊道。

闻言的盐帮汉子忙跑过来帮三个人牵马,随后引着他们来到宋青跟前。

宋青脸上又悲又怒,已经毫无血色。

一股焦糊的恶臭弥漫在鼻尖。

陆小凤循着臭气看去,两具白布覆盖的尸体静静躺在焚毁的墓室旁,墓道大敞,墓碑墓门也被劈成了几大块散落在周围。

宋青忠孝,对钟甫是极力厚葬,就几天功夫他都加班加点地命人修造了一方石室,虽跟那些达官贵人的大墓无法同日而语,但比起挖个坑放口棺材就土葬的普通老百姓,又不知要好上了多少。

陆小凤看着一片狼藉的墓室暗自心惊,幸好宋青修的是石室,要不这一把火下来,估计整座山头都要被烧没了。

“这火是昨夜放的?”陆小凤问道。

“我猜是昨夜无疑,要是有人大白天来放火,一定早就被山里人发现了。”宋青顺了口气解释着事情的原委:原来自从钟甫下葬之后,他每天清晨都会派人到这墓上献祭打扫。哪知今天一大早,宋青刚吃完早点,扫墓的小童就屁滚尿流地跑回来禀告,说钟甫的墓被人烧了。

“趁夜纵火焚尸……”陆小凤支着下巴,“宋帮主,可否让我看看钟老帮主的尸体?”

宋青点点头,示意手下把白布撩开。

尸体边的汉子极不情愿地蹲下身,抓住白布一角,侧过脸,用力一掀。

两具焦黑的尸体映入眼帘。

陆小凤和李老三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两人都不是没见过尸体的人,但这烧焦的尸体,名副其实的“惨不忍睹”,黑漆漆一团狰狞,面目全非还悬吊吊挂着几颗牙齿,何止一个恶心。

李老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手边的老树,就欲干呕起来。这一刻他忽然十分羡慕花满楼,有些东西,果然还是看不见的好。

不过此刻的花满楼,面色同样相当难看,他虽然看不见尸体,但光凭那一鼻子恶臭,心里也已经明了了八九。

陆小凤定了定神,问宋青道:“这另一具尸体是谁?”

“是刘管家。”宋青答道,“师父走了之后,刘管家很是伤心。他带病之体,自知时日无多,于是就请我们帮忙在这附近搭了个草庐,说是想最后再陪陪师父他老人家。”宋青说着指了指远处,枝繁叶茂间一座草庐隐约可见。

“刘管家还说,他跟了师父几十年,自己也无妻室,哪天他要是随师父去了,希望也能葬在师父身边,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宋青继续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照他的嘱咐把他与师父同穴而葬,可却害得他……害得他们两位老人家……”

陆小凤拍了拍宋青肩头,安慰他不必再说下去。刘管家一片忠心,却换得和钟甫一样被焚尸郊野的厄运,宋青心里自责,陆小凤当然明白。

看来这个凶手一定对钟甫恨之入骨,杀了他还不解气,还要烧了他和他的亲信之人,让他们入土为安都不可能。陆小凤心里琢磨着,又问宋青道:“你曾说过钟老帮主生前,不曾与人结怨,你再想想,真的一个仇人也没有?”

宋青又想了想道:“据我所知,的确没有,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有些摩擦,总是难免,就像我们和漕帮——”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有人高喊:“帮主!帮主!有消息了!”

一个盐帮帮众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跑来,宋青忙上前接应。

“查到什么了?!”宋青问。

“刚才我们在山腰寻访,遇到个樵夫,他说昨天半夜看到个人影鬼鬼祟祟,太黑了没看清脸,不过应该是个女的,身材还挺好!”

女的?身材好?宋青一听,勃然大怒,一拳头猛砸在身边大树上,咆哮道:“柳竹吟!果然是你!我今天一定要取你人头给师父报仇!”

跟过来的李老三听他这么一吼,吓得不轻,忙不迭地开口道:“宋兄你别冲动啊,这身材好的姑娘遍地都是,也不一定就是柳竹吟啊!”

“不是她是谁?!师父遇害时有人看见她,昨晚上又有人看见她,你说除了她,还会有谁大半夜跑到师父坟前放火?!”宋青已是怒不可遏,足尖一点,纵身就跃到了栓在一旁的青骢马上。

李老三反应也快,身形一晃,抢到马前,死死抓住缰绳道:“宋兄你先消消火,我们从长计议啊,说不定是哪个王八羔子盗墓贼干的呢?”他边说边给陆小凤使眼色,“陆大侠,你说是不是啊?!”

“李老三,你是色迷心窍还是当我傻啊?!”李老三越是护着柳竹吟,越是火上浇油,宋青气极,口中的“李大哥”也变成了“李老三”。

“我……”李老三一直喜欢柳竹吟,他自己虽然从未明说,但旁边的人谁看不出来?这下突然被点破心事,一时竟脸上大窘、手足无措。

“李老三你看清楚,师父墓室里陪葬的东西一样没少,他生前最心爱的雕兰玉佩都还原封不动的在手里捏着,你跟我说不是柳竹吟是盗墓贼干的?!”宋青猛地一拉缰绳,青骢马吃痛,哀嚎着扬起了前蹄。

“宋帮主——”

陆小凤见宋青一脸杀气,也正想开口劝他冷静,忽听得身后花满楼一声大喝:“是谁?!”

声音起时,花满楼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身向山林深处奔去。

“花满楼!”陆小凤本能地一转身,也跟着花满楼追去。

花满楼在前,陆小凤在后,陆小凤一路跟着花满楼,而花满楼跟着的,却像是鬼魅一般,完全不露踪影。

两人一前一后追了三四里,耳边渐渐传来水流冲击的轰鸣声,果然转过一处山壁,一道气势磅礴的瀑布跃然眼前。

飞流直下,徒有水声震耳欲聋。

花满楼无奈地停在了瀑布之前,道:“让他跑了。”

陆小凤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边,望着飞溅的水花:“我说过,我相信你的直觉,你的直觉,一定不会错。”

花满楼道:“多谢陆兄夸奖,可我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陆小凤道:“你应该高兴的。”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能跟踪花满楼超过整整一天还没被发现的人,以前没有,以后,或许也不会有。”

花满楼笑了:“如果是朋友,我一定要请他到我的百花楼来,再泡上一壶好茶。”

陆小凤摸摸唇边的小胡子,也笑了:“跟花满楼做朋友,普天之下应该没有人会拒绝的。”

瀑布奔腾,万钧水花冲溅而起的轰轰雷鸣掩盖了四周一切气息,花满楼再也感知不到那个神秘人影的一丝一缕。

“花兄,喝口水吧。”陆小凤不知何时掬了一捧水在掌心,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花满楼嘴边。

花满楼低头喝了一半,用袖子擦擦嘴唇道:“多谢。”

“不用谢,”陆小凤哈哈一笑,仰起头将另外一半全倒进了自己口中,一行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滚落到了脖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花二人回到钟甫墓前的时候,李老三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陆大侠,追到没?”李老三一脸急切,只希望陆小凤能抓到那神秘人,好帮柳竹吟洗脱罪名。

“没有。”陆小凤摇摇头。

李老三心里一沉,掩不住的失望。

陆小凤没管李老三,径直走向墓边留守的盐帮青年,问道:“刚才宋帮主所说的那块玉佩,不知现在何处?可否一看?”

青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有些为难地说:“还在老帮主手上呢。”

这焦尸的惨状,任谁看了第一眼,也绝对不想再看第二眼,所以刚才陆小凤和李老三才都没注意到尸体手中还握着东西。无奈,陆小凤只得亲自动手,他屏住呼吸,蹲下身把白布撩开,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出了钟甫手中的玉佩。

玉佩也早已烧裂变色了,只隐隐约约能看出上面雕的是一朵兰花。

“李老三,你可知道这玉佩的来历?”陆小凤把玉佩在李老三面前晃了晃。

李老三瞄了一眼,嘟哝道:“钟老帮主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既然宋兄说这玉佩是他心爱之物,多半不是传家之宝,就是定情信物吧。”

定情信物?陆小凤忽然眼前一亮:钟甫无妻无子,刘管家也是一生未娶,刚才在医馆普济说钟甫与刘管家心有灵犀、形影不离,而现在两人走后,又是同穴而葬、黄泉路上不离不弃,难不成这两个人……?!

“哎呀陆大侠,宋兄现在去漕帮找柳帮主拼命了,你还在这里看什么玉佩啊!”身边的李老三又急不可耐地催了起来,“宋兄正在气头上,刚才我拦都拦不住!我们再不跟过去,他们打起来了怎么办呐!”

“好好,这就去,现在就去!”

陆小凤也是怕了李老三,回手把玉佩往守墓的盐帮青年怀里一塞,就急匆匆牵了马,与花满楼一起向城里赶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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