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暗幽兰(三)

【三】漕帮

 

盐帮在城西,漕帮在城南。陆小凤一行人沿着河岸顺江而下,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与孩童的嬉戏声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一路上李老三又开始不停地唠叨,反反复复无非就是替柳帮主解释,说他与钟老帮主实乃忘年之交,就算她当时在盐帮附近,又能说明什么呢?况且盐帮的桃花阵大家也都见识了,她又怎么可能进得去?就算进得去,她的武功也杀不了钟帮主。如果是趁其不备,又何必破窗灭烛装神弄鬼?

 

这些事陆小凤怎么可能没想到,他被说得心烦,加重了语气一个劲儿“嗯嗯”点头,可这李老三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居然越说越是起劲儿了。他又说盐漕两帮本来都要大打出手了,两边都是朋友自己也是没办法才只得劳烦你陆大侠出山,陆大侠威名远镇深得人心,两帮至今尚未动武也就只因为这‘陆小凤’三个字……

 

“花满楼,你对此事有何看法?”李老三叽叽喳喳像只麻雀,陆小凤无奈,只得向旁的花满楼求助。

 

“陆小鸡。”花满楼淡淡一笑。

 

“哈?”

 

“李镖头,你看他现在不停点头的样子,是不是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哈哈哈——”李老三忍不住一阵大笑,笑到一半顿觉失态,整个人一愣,忙向陆小凤作偮赔礼:“陆大侠我是粗人一个,说话做事都没脑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介意……”

 

“李总镖头无需多言,他自然也就不会介意。”花满楼一句轻描淡写。

 

“是是我这就住——”住口的口字正要说出来,李老三抬眼看见花满楼正冲着自己若有所指,终于会意,马上一拍脑门,不再说话。

 

世界总算清净了,花满楼朝着陆小凤又是微微一笑,笑容中飘着几分只对某人才有的得意,仿佛在说:我帮了你的忙,你要如何谢我?

 

陆小凤拉怂着脑袋,心想今天的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出行”。

  

一路江风拂面。

 

江风和海风不同,没有那种咸湿的黏腻,一阵阵扑到脸上,只觉神清气爽。

 

不多时船已靠岸,码头边早有一个四十出头的蓝衣大汉环抱双臂静静候着。他衣袖挽起、裤腿高绑,除了衣服的料子稍微好些,穿着打扮倒是与码头上正在卸货的漕帮帮众并无二致。

 

这一定也是漕帮中人吧,陆小凤心想,漕帮的消息还真灵通。

 

“这位一定就是名满天下的陆小凤陆大侠吧。”看见陆小凤下了船,蓝衣大汉径直抱拳迎了上来。他声音冰冷,“陆大侠”三个字咬得极重,虽然作势迎接,眼神中却充满防备,显然对陆小凤并无好感。

 

陆小凤盯着他一脸横肉,心想也对,一个“名满天下”的大侠,千里迢迢跑来管闲事把自家的帮主当做杀人凶手调查,任谁也不会欢迎的吧。

 

李老三当然也看出了杨浑的不悦,忙抢过话头开口道:“对对,这位就是陆大侠。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把陆大侠请来的,杨大哥您千万别介意。柳帮主为人光明坦荡怎么会做那、那种事对吧?这次一定是个误会,为个误会动了干戈伤了感情折损了兄弟那多不值?你就信我李问三一回,陆大侠他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柳帮主一个清白的!”

 

杨浑低低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想来李老三这一套说辞,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了。

 

李老三又转头向陆小凤陪了个笑脸,说道:“还没介绍呢,这位是漕帮的二当家杨浑杨大哥,杨大哥他面冷心热,可是漕帮的顶梁柱、柳帮主的左右手啊……”

 

“好了李老三,我们柳帮主还在厅里候着陆大侠呢。”杨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李老三。

 

李老三尴尬地骚头笑道:“走走,这就去。”

 

杨浑一侧身,大步在前,说道:“各位,请随我来。”

 

李老三和陆小凤当即跟了上去,可不知为何,花满楼的步子却有些慢。

 

“怎么了,花满楼?”察觉到他的迟疑,陆小凤开口问道。

 

花满楼像是极力在感知什么似的屏住了呼吸,然后又摇摇头,答道:“没什么,陆兄,我们走吧。”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跟着杨浑往漕帮府邸走去。

 

剑,好剑,好快的剑。

 

陆小凤前脚刚踏进漕帮厅堂,便见数点银光扑面而来,眨眼间剑花已笼住他上身四处要穴。出剑之快,如流星飒踏。

 

若是一般人,此刻定会后退。可陆小凤毕竟不是一般人,所以他现在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剑尖又逼近了两分,现在就算要退,也已经迟了,而陆小凤只是微笑。

 

白雪飘飘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他气定神闲,因为仅只一招,他已然看透:这剑法虽然精湛,却并不凌厉,剑势虽然刁钻,却不毒辣。这样的剑,这绝不是杀人的剑。更何况,这使剑的还是个女子,是个花容月貌的绝色佳人。

 

所以陆小凤一直等到剑锋几乎已经贴到了自己鼻尖上,才不紧不慢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灵犀一指。

 

剑势戛然而止,之后任凭剑的主人再怎么用力,剑身也纹丝不动。

 

“哎,果然是陆小凤,灵犀一指名不虚传,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小女子便是漕帮帮主柳竹吟,刚才多有冒犯,还望陆大侠见谅。”剑的主人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抬眼扬起一个笑脸,仿佛初开的芙蓉一朵,沐着暖阳,芬芳动人。

 

“哪里哪里,让佳人叹气,该赔罪的是我陆小凤才对。”虽然见过美女如云,这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柳帮主依然让他眼前一亮,“素闻柳帮主巾帼不让须眉,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

 

“陆大侠过奖了。”柳竹吟收起剑轻轻一笑,引着众人厅中落坐,步履轻盈,恍若流风之回雪。

 

身旁的李老三,从一进门就开始呵呵傻乐,一路上他装模作样一口一个“柳帮主”,现在却是“柳妹柳妹”叫得好生亲热。陆小凤见他如此,不由得心中暗骂:“李老三啊李老三,怪不得你一路上唠叨个不停烦得我要死!”

 

厅堂里的摆设古朴简单,但每一处都甚是精致,尤其是绕墙放置的那一盆盆春兰,开得生气蓬勃,足显主人细心。

 

“这兰花芬芳袭人,就如同柳帮主一般,端庄典雅又清新脱俗。”见了美人,陆小凤总是忍不住要去夸赞几句,这是浪子的天性。

 

可他没想到,柳竹吟还没开口,花满楼竟接话了:“兰花虽香,却不及柳帮主。”花满楼无端端冒出这句话来,激得陆小凤一愣。

 

“花某冒昧,柳帮主的香囊实在醉人,这香气浓而不腻、纯而不郁,乍闻与兰花相似,细细嗅之,又不尽相同,在下生平还是第一次闻见如此浑然天成的味道,不免多嘴,实在失礼。”

 

听到这话,柳竹吟也是一怔:“不不,花公子谬赞,竹吟心下实在欢喜,怎么会失礼。早听说花公子博学多闻,不想对小小香囊也有如此研究……”她越说越不敢直视花满楼,眼神闪烁,双颊不觉竟泛起了红晕。

 

“有这么香吗,什么同又不同,我怎么一点儿闻不出来?”见佳人竟似芳心暗许,陆小凤心下不禁嘀咕,“花满楼啊花满楼,看不出来对付女人还有这一手!”

 

一番客套之后,终于话入正题。

 

柳竹吟蹙着眉,显得很是无奈:“这两年道上行情不好,小女子又不才,家父亡故我接掌本帮之后,虽然每天努力经营不敢怠慢,却还是止不住生意越来越差。”她叹了口气,“其实漕帮这两年的生意,一半都是护着盐帮水路上的货,我们和盐帮,实乃唇齿相依。唇亡齿寒,你说我怎么会去谋害钟老帮主?”

 

“恕我冒昧,听说贵帮之中,有人似乎垂涎盐帮生意?”陆小凤问道。

 

“是。”柳竹吟答得倒是爽快,毫不遮掩,“陆大侠,实不相瞒,不说帮中兄弟怎么想,我心中其实也一直在琢磨此事。这两年漕帮不济,盐帮其实也不如表面光鲜。这不,前几天朝廷甄选官商他们还没选上呢。这么耗下去,两边都成了空架子,对谁也没好处不是?盐帮的盐,向北走的是陆路,往西往南都是水路。水路是我们漕帮的地头,再加上京城在北、西南稍偏,是以之前盐帮的盐总是陆路走得多、水路走得少,我们两帮虽在水路上有合作,但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数时候还是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时不同往日,既然陆上的生意不好做,为什么不往水上靠呢?回过头往西边南边发展,未必就不能打出一片天下。这条水路要是活了,对盐对漕,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我们漕帮,并不是想抢他们盐帮的生意。只是希望两帮可以通力合作,把盐漕的力量融为一体,破除困境而已。”

 

柳竹吟说得诚恳,陆小凤听着也觉有理。虽然为商之道他是不懂,但他知道,多一个朋友,总是比多一个敌人好。

 

“柳帮主这番宏图壮志,可有对钟老帮主讲过?”陆小凤问道,“宋帮主看起来,似乎并不知道柳帮主的想法。”

 

“什么宏图壮志,陆大侠真的取笑我了。”柳竹吟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往椅背上了靠了几分,“讲没讲过,现在都没有意义了。钟老帮主遭人毒手,宋青又一口咬定凶手是我,盐漕现下,怎么可能再同心协力?”

 

“柳帮主不用担心,我陆小凤既然来了邵州,就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盐漕误会解除,自然就会化干戈为玉帛了。”

 

“多谢陆大侠!”

 

“不谢不谢。”陆小凤挥挥手,“那我再冒昧问一句,钟老帮主遇害当晚,柳帮主又为何要去盐帮总舵附近?”

 

“我没有去过,那不是我!”柳竹吟说得斩钉截铁,“你去问那声称看见我的人,叫他来与我当面对质,他可有看见我正面?可有与我说话?如若没有,又何以确定是我?!”

 

陆小凤点头:“那敢问柳帮主当时身在何处,可有人一起?”

 

“陆大侠刚才还说要要解除两帮误会,结果说来说去还不是在怀疑我?”柳竹吟声音提高了三分,语气有些不悦,“我那天身体不适独自在房里休息,无人可以证明。陆大侠若一定要怀疑,我也无话可说。”

 

一时间气氛尴尬。

 

“柳帮主千万不要多心,我们只是例行询问而已。”还是花满楼出来打圆场,“陆兄执着于细节,也正是为了早日查明真相、解除两帮之间的芥蒂。”

 

花满楼一开口,柳竹吟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张柳眉带怒的脸马上又变回了芙蓉涵水。

 

正当此时,丫鬟柳翠来报,说晚饭已经备好,柳竹吟就顺势留大家一起吃饭。

 

柳家的饭菜虽不是什么美味珍馐,却也自有一番风味。席间无人再提案子,话题却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花花草草上。这种花养花花满楼可是大行家,寥寥数语,便让柳竹吟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先说兰花牡丹,又到芍药杜鹃,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倒是陆小凤在旁边,数次想插嘴也没插得进去。柳竹吟边说给花满楼夹菜敬酒,却丝毫也不搭理旁边的陆小凤,就仿佛那只是一团空气一般。陆小凤食之无味,好不容易挨到桌子上的饭菜吃完,话题却不知又怎么跑到音律上去了。

 

“久闻花公子琴艺不凡,竹吟今天想趁酒兴给各位献舞一曲,不知能否劳烦花公子抚琴伴奏?”话音未落,柳竹吟便起身走到厅中空旷之处,也不待花满楼答应,便叫人把琴抬了上来。

 

见她如此,花满楼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往琴前一坐,动手弹了起来。

 

琴音转起,佳人亦翩翩起舞。她身形窈窕,舞姿曼妙,衣带飘飘如彩练当空,莲步生香若轻云闭月。正所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舞到动情之处,眼波流转、美目盼兮,千般思量尽向花满楼涌去,只可惜花满楼是个瞎子,如此含情脉脉他却无法看见。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一曲弹罢,心若堵的却不止舞者一人。

 

陆小凤在坐上挠完胡子又抓眉毛,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坦。以前听花满楼弹琴,琴声总是让人神清气爽。即便陆小凤不通音律,也知道那琴声总是与自己惺惺相惜。他高兴时,琴音也轻快欢愉,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同乐同喜;他烦闷时,琴音总舒缓温柔,如同涓涓细流淌入心扉轻抚心底……而唯独这一次,花满楼的琴音只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陆小凤何等潇洒风流,这世间的女子十个有八个见了他都要神魂颠倒,可是这柳竹吟,居然看也不看他一眼,满腹心思就只有花满楼!

 

于是当柳竹吟开口还想挽留两人在府中过夜时,陆小凤断然拒绝了。如此果断地拒绝美人盛情,陆小凤生平还是第一次:“宋帮主已在府中安排了客房,在下还是先告辞了。”

 

“陆大侠请便,但是花公子……”柳竹吟眼中泛着盈盈秋波,“帮中还有几坛陈年老酒,想来今晚花好月圆,不知是否有幸能与花公子共饮?”

 

此话一出,陆小凤花和满楼俱是一愣,他们着实都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如深闺大小姐一样的柳帮主,竟然如此热辣奔放。

 

“柳帮主有所不知,花兄最近在练习一种内家秘术,不能随便纵欲宣泄,而且越是陈年的好酒,越是喝不得,所以我们就此别过,下次再见吧。”陆小凤边说边向花满楼挤眉弄眼。

 

“我在练……内家?秘术?我怎么不知道我在练内家秘术?”花满楼悠悠地转向陆小凤,一脸迷茫,毫不配合。

 

陆小凤知他是想趁机揶揄自己,也懒得再多解释,抓起他的手便向门外跃去。

 

“总之今天多谢款待,后会有期!”——话音传来,已在十丈之外,跑得还真快,让人想追都来不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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