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波】千里传音(九)

(九)

四人出了山洞,准备御剑下山。

凌波环顾四周,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片开阔地,焦黑的基土梁柱依稀可见。凌波寻思着那里多半就是林伯所说的山村旧址,可惜当下救人要紧,只能明天再来细查了。她边想边一侧头,却发现身边的灰衣武者也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片残垣,表情不无遗憾。


凌波见他一脸欲说还休,心想难到他也是这故村遗民?于是问道:“这位大哥,此次上山可是还有什么心事未了?不知我能否帮得上忙?”

“没什么事,老人家的执念而已。”武人收回目光,略带抱怨地说道,“家母有个失散了六十年的弟弟,以前他们都住在这云平峰上,我娘惦记了他六十年,能走的时候到处找找不到,现在她走不动了就年年都催我上山来看看。你说都六十年了这荒山野岭能有什么人?而且狼妖成群谁敢上来?这回是黄道长他侠义心肠主动帮我除妖开路,我才想着上来看看也算了却了我娘她老人家一个心愿,嘿,这下倒好,人没找着命都差点没了。”


失散六十年的弟弟?!凌波心中一颤,和龙溟对望一眼,又惊又喜地问道:“令堂可是姓林,单名一个槿字?”

“对啊,你怎么知道?”武人疑惑地看着凌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凌波按捺住心中兴奋,说道:“我们这次上山,就是来寻她的!她弟弟林桐林老伯,就住在山南的小荷村!”

“真……真的?!”事情太过巧合,武人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次上山就是图个让母亲安心,根本没抱希望能找到人,这意外之喜来得着实突然。他一高兴,筋络舒张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凌波见状,忙将他扶稳,说道:“疗伤要紧,我们这就回去,其余等见了令堂再说。”说完默施剑诀,御起凌云拨月,载着众人凌空而去。

 

武者的家住在山北的青鹿村,村子三面环山,朝夕都能听见白云深处的呦呦鹿鸣,跟小荷村一样也是个不出世的清净地。

四人一到村中,就急急地奔向医馆。黄道士伤得很重,幸好有凌波及时帮他护住心脉,性命倒是勉强保住了,不过近半月之内恐怕都别想再下病床。东海派离此处甚远,龙溟见他无亲无故在村中也没个落脚之地,于是又掏出几锭银子给那大夫,索性就将黄道士安置在了医馆,劳烦大夫代为照顾。

相比之下,灰衣武者受的都只是皮外伤,伤情乐观许多。大夫开了一大堆金创药,又加了副调理气虚的方子,让他回家静养,别再四处走动伤筋动骨即可。

一切交代完毕,三人这才缓缓向武者家里走去。


武者家在村东,屋后围了一片桑圃,门前还养着一群小鸡。三人走近门前,正好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弓着身子在喂鸡。她左手抱着簸箕,右手洒出一把鸡食,就看见黄绒绒的小鸡们欢天喜地地围拢了过去,争先恐后地抢啄着地上的食物。

武者看见老人,先是对着凌波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娘耳朵不太好,你们不要介意。”说完便放开嗓子大喊道:“娘,孩儿回来了——”

老婆婆听见叫喊,直起身子朝三人望了过来。“你怎么——”她抬头便看见儿子脸上的血痕,正关切地想要询问,却被儿子打断。

“娘,小舅舅找到啦!就在山对面的小荷村呢!”武者继续大喊着。

“你……你说什么?!”老人如遭雷击一般,全身猛地一下僵住了。

“我说您叨念了几十年的小舅舅找到了,就在山那边的小荷村呢!”武者又大声重复了一次。

“啪嗒”一声,老人手中的簸箕掉到了地上,簸箕里是鸡食洒落一地,惹得一群小鸡叽叽叫着全蹭到了她脚边。

“他……他……小桐他……”老人激动地颤抖着双手,一句话硬生生哽在胸口说不出来。

“娘,您先别急,我们进屋慢慢说。”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老人面前,那武者伸出手紧紧将老人握住,温暖而强劲。

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热度,老人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儿子身边还多了两个人,于是望着凌波与龙溟问道:“这两位是?”

“是帮小舅舅来找您的!”武者答道。

“他……他……他还好吗?”老人转向二人,连声音都带着心跳。

“很好,他很好。”凌波回以一个恬静的笑容,仿佛阳光下的麦浪,让人无比安心。

“娘,先进屋啦。”武者拉了拉老人的手,把她往屋内引去。

“好,好,进屋,进屋……”老人喃喃地重复着,再一次因为极度高兴而精神恍惚起来。

 

武者的父亲已经过世,女儿也刚刚嫁了人,所以家中除了老母,就只剩下自己媳妇。他媳妇一身典型的农妇打扮,臀肥膀宽、身材结实,一看就是个农活家务样样精通的勤快人。

“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中年的妇人本在打扫屋子,一看自己相公满身伤痕地进了屋,忙丢下手中的扫帚,利索地把他搀到椅子上坐好,再递过去一杯清茶。

“还不是山上的狼妖害的!”武者愤愤地咽下一口茶,然后把众人在云平峰上的遭遇简单讲了一遍。


“出门前都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小心了,你怎么就不听……”妇人听完,心疼地责备道,然后又转身向着凌波和龙溟盈盈一拜,“我代我家相公多谢两位救命之恩了。”

“不敢当。”凌波忙将她扶起,说道:“这位大婶,能否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能否请您转告村民,叫大家以后无事都不要再去云平峰上?”凌波说道,“狼妖一事,我会回蜀山禀明师门、听候定夺。但无论如何,都希望大家不要主动上峰,以免惊扰了狼妖。”

妇人听到“蜀山”二字,脱口而出就问道:“道长既然是蜀山弟子,刚才怎么不把那些狼妖都收了?”

凌波沉默不语。

妇人看她没有回答,以为是她实力不济,后悔自己问得唐突,于是咧咧嘴笑道:“没事没事,天下谁不知道蜀山降妖除魔的本事可大,等你回去禀告了师门,来几个师兄师弟,几下子就能把那些狼妖都收拾了!”


凌波仍旧沉默着,却听得旁边的武者阴测测飘来一句:“呵呵,人家道长在山上已经说了,只要狼妖不下山扰民,就不用赶尽杀绝!”

“什么?!”妇人一惊,“那要是狼妖下山了怎么办?!那可是妖怪啊!”

“我会时常回来查看……”

“时常回来又不是天天回来,万一哪一天你不在的时候狼妖进村了呢?那我们不是全完了!”

凌波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她觉得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辩解,苍白无力的辩解。然而她的眼神却依旧坚毅,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狼妖已经在云平峰上盘踞了几十年,不是一次也没有下来过吗?”倒是坐在一旁的龙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何况此处自有结界,两位不必担心。”

“结界?”三束疑惑的目光都投向了龙溟,包括凌波。

“是的,很强的结界。”龙溟颇有深意地勾起了嘴角,那成竹在胸的笑容分明就是在告诉凌波:一切都交给我吧。

凌波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言,但那武者还是穷追不舍地问道:“什么结界,我怎么没有看见?”

“人人都能看见的,就不叫结界了。”龙溟不冷不热地将武者堵了回去,悠悠说道,“我二人今日来此,是为了令堂姐弟团聚一事,怎么现在进屋说了半天,却单单把令堂老人家晾在一边了?可真是失礼。”他故作自责地加重了语气,对着林槿说道,“伯母,我们这就带你去见令弟小桐如何?”

转移话题的法子,龙溟早就轻车熟路,何况这法子走到哪里都百试不爽。林槿本来像被勾了魂一样,神游天外完全没听见众人之前所言,这下却立马元神归位,从头到脚都清醒了,想也没想便答道:“好,好!小桐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

“此处离小荷村背山而望、道路迂阻,凌波道长会御剑之术,我们带您过去倒只需片刻,但您要回来可不大方便,不如先收拾几件衣物,过去多住几日,待令郎伤愈再去接您如何?”龙溟倒是想得周全,说得老人家连连点头。

“那我和凌波道长先在屋外等着。”龙溟起身,拱手作揖,领着凌波一前一后走到了屋外。

 

屋外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好了,现在没人了,你想问的,可以问了。”龙溟对凌波说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为何还要我再开口?”凌波反问。

龙溟笑了,心想她总是这样,自己不愿意说的事,她从来不会问,她总是在默默地等着,等着自己敞开心扉。


“我刚才并非刻意欺骗,”龙溟说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处结界。那雪色妖狼心中的结界,叫做自尊,它不屑搭理俗人,所以不会主动下山。而这些村民心中的结界,叫做恐惧,他们害怕比自己强大的异类,所以也不会轻易上山。”

“结界吗……”凌波沉吟着。龙溟说得不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结界,不仅人和妖,人和人之间亦是,这结界是保障,也是隔阂,千千万万的结界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看似美丽实则虚妄,如镜花水月,吹弹可破。自己的确想要和睦与平衡,但却不是这空中楼阁般的模样啊……


凌波何尝不知道人妖有别,但人和妖魔真的就不能共存吗?妖魔中也有也有超凡之辈,比如云平峰上的雪色妖狼,它的自尊不会允许它滥杀无辜,但是如果仅凭高傲的自尊、亦或是威慑与恐惧去维系人与妖魔的平衡,又实在太过脆弱。真正的共存,首先必须破除心结、坦诚相待,但这又谈何容易?人和人尚且诸多猜忌,人和妖魔又何以奢求坦露胸怀、相互理解?

所以陌路殊途终是必然吗?凌波有些茫然:不,一定不是这样的……她倔强地抿紧了双唇,她不知道自己在倔强些什么,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正确,但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再强大的结界,也会有消亡的一天。”良久,她终于迎着风缓缓地说出了一句。

“或许吧。”龙溟暧昧不明地回答道。

有些结界,根本就是人性。比如恐惧,对于比自己更强大力量的恐惧。村人为什么总想着要铲除狼妖?不是愤怒他们已经伤了人,而是害怕自己不知何时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同理,人类驱赶半魔,也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做错了什么,而仅仅是因为害怕他们会做些什么。妖和魔的力量都是人无法掌控的力量,无法掌控就是危险,所以一看到危险的苗头,就要将它掐灭,以此自保。人和妖魔的问题根本就不在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甚至不在于双方孰善孰恶孰是孰非,而只是人性深处对于毁灭的恐惧,只是,求生的本能。

人和妖魔,都需要生存,而生存,本就是残酷的此消彼长。

个人相交,只要意气相投,无需介意身世有别,因为对于个人而言,这是生活,你可以选择想要的生活方式,但对于族群而言,这却是生存,不生存则毁灭,没有选择。

 

风冷冷地吹着,偶尔卷起一两片落叶。龙凌波二人各有所思,皆闭口不言。

林槿的速度很快,因为思弟心切,她只是随手拿了几件单衣就匆匆出来了。于是凌波再次催动凌云拨月,不多时三人又回到了小荷村。

正值黄昏时分,各家炊烟袅袅。林老伯门口的老树还是一样虬曲,对联上字迹也一样苍劲,岁月的痕迹在夕阳下沉淀出了一种温润的光泽。


打开门的林桐整个人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无法挪动脚步,连表情都跟着凝滞。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姐弟重逢的情景,无数次想象过像今天这样打开门,姐姐就站在自己门口。他想象中的姐姐,头发虽已花白,容颜却未曾老去,那如花的笑脸,还绽放在六十年前分别的模样。

所以林桐愣住了,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和他无数次想象中的完全不同,那张脸削瘦而沧桑,皮肤枯黄、布满了皱纹。然而只一眼,他便知道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姐姐。岁月可以凋落一切,却唯独无法凋去她眼中充盈的爱与关怀,这个垂暮老人眼中的光辉,分明与六十年前的少女无异。


“姐姐……”林桐的喉头颤动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

林桐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见到姐姐之后要说什么,他甚至会在每天睡前把那些话唠唠叨叨地重复成千上万遍,揣摩着用语,修改着措辞:他要告诉她六十年来他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挂念着她;他要告诉她他每天都记着她的教诲,读书习字、笔耕不缀;他要告诉她他已经走出了大山看过了大江南北盛世繁华,只是在那些寻找她的日子里,一切都不过过眼云烟……所以当他垂垂老矣拖着残腿再也走不动的时候,他选择了回来,带着妻儿回到大山脚下,回到故乡的天空之下……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但现在姐姐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除了一声“姐姐”什么也说不出来……

“姐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桐张开双臂一把将姐姐拥入怀中,泪水奔涌而出。

“小桐,姐姐终于找到你了!”林槿也紧紧环抱着弟弟,似乎害怕一松手又会再次失去他。

夕阳的余辉将大地染成了一片厚重的金色,本来应该在晚景中沉静下来的小村却在此刻焕发出了盎然的生机,乾坤万物仿佛都在倾尽情吐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一个长久的拥抱之后,姐弟俩才渐渐恢复了平静。林桐仍旧跟昨天一样感激地挽留龙凌二人吃饭,二人奔波了一天,亦没有拒绝。这次的晚饭并未刻意准备,所以比起昨天要朴素许多,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些蔬菜杂粮,但凌波却觉得味道比昨天的好上了千百倍,嚼在嘴里的,满满都是幸福。

饭后二人也不愿再多打扰,只是简单交代了云平峰上的狼妖一事,请林伯通知村民敬而远之。林桐爽快地答应,不但没有为难他们,反而连连道谢,让凌波不胜感激。

 

别过了林老伯一家,又是月上柳梢的时候。龙溟和凌波徐徐向客栈走去,仍是昨天同一条小路,心情却大不相同。

走了几步,凌波忽然感慨道:“你说林老伯姐弟两人,算不算阴差阳错,天意弄人?明明几十年间天涯海角苦苦相寻,最后也只是隔了这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三条山岭,却还是饱受六十年思亲之苦不得相见……要是能早一点重逢,该有多好。”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天意不过是借口,是落败之人将过错推给苍天的懦弱之言。”龙溟深吸了一口气,那人的话,言犹在耳,他时刻以之自省,勿敢忘记,“世间之事,岂能尽遂人意?若是老伯姐弟能再主动一些,不因年迈体衰就偏安一隅,说不定他们就能早些相见。”


“人过半百本该颐养天年,又何必再多苛求?”凌波并不同意他的观点,“我倒觉得,就是因为林伯姐弟一直坚持从未放弃,所以才有今日团聚。若不是林老伯坚信姐姐还在人世、若不是林婆婆年年催着儿子上山,我们又怎会在云平峰相遇,怎会帮得二老团聚?他二人虽然年迈体衰,却时时刻刻都还在竭尽所能地为了找寻对方而努力,所以如你所言,这重逢的确不是天意,而是对他们六十年来执着付出的回报。”凌波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其实正因为世间之事不能尽遂人意,所以我们才不用强求结局,凡事尽心而为、问心无愧便好。”


“呵,”龙溟听完轻声一笑,有些无奈地望着凌波说道,“刚才不满天意弄人的是你,现在说不强求结局的也是你,是好是坏,都被你一人说了。”

“……”凌波垂下头,好像还真是如此。

“或许你说得并没有错,”龙溟叹了口气,渐渐收起了笑容,把目光移向悠远的夜空,腹中暗道:“心,孤一定会尽,但结局,孤也同样要握在手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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