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波】千里传音(四)

(四)


出得林家,早已日落。新月初上,万籁俱寂,脚下阡陌交通,池中藻荇交横,只有田间偶尔几声哇鸣,听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路无言,龙溟和凌波似乎都各怀心事。


被老伯姐弟情深所感,凌波不由惦记起了妹妹凌音:这次回蜀山,又与她错过,说是她跟铁笔师弟一起下山除妖。凌音总是年轻气盛,个性又刚又急,不知道下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幸好有铁笔师弟同行,总算有个照应……


凌波踩着田埂,一边想着凌音,一边却又放不下老伯:就算他姐姐真的并未在那场大火中遇难,岁月须臾,也早已过了一个甲子。人活七十古来稀,对于不修仙的普通人来说,七十高龄还健在的可能性,也着实不大。


凌波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龙溟,他也是一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洒在他脸上,把本就俊逸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鲜明,再仔细看他眉眼,那深沉之外,却又透着少有的温情,很淡很淡,如同熏风吹过最柔嫩的芦花。


凌波静静望着他的侧颜,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因为她知道,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定然不会是一件坏事。

仿佛是察觉到了凌波的目光,龙溟倒是自己先开了口:“我家也有一个幼弟……”他话刚起头,忽而一声长叹,接着又闭起双眼,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凌波也没有追问,她心下明了:既然这表情是因为家中幼弟,那老伯的事情,一定也触到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吧。


“你觉得林老伯的姐姐,还在世吗?”顿了半天,龙溟还是使出了转移话题的拿手好戏。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点念想吧。”凌波心里也清楚希望不大,但仍不肯放弃,“总要坚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吗?既然林老伯相信她仍在,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她!”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龙溟看着她眼中的倔强,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夜风徐来,月凉如水。

不过好像真的有些太凉,凌波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果然还是刚才的雨,龙溟心想,言语中尽是关切:“客栈就在前面,等下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抓些药来。”

“无妨,歇一夜便好。”

“不要逞强,明天还要去云平峰走一趟。”

“那就,有劳了……”

“你我还说有劳?”


银白色的月光洒落在村中小路,有些似真似幻。幸好这村子不大,没走多远,便是客栈。

“两位这是要住店?”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热情地迎上前来。

“两间上房。”龙溟应声。

“这……”店小二面露难色,“这位客官,实在不巧,明儿个七夕,小店店小,难得热闹一回,现下就只剩一间房了……”

“一间?”

“是一间,不过是张梨木大床……”小二边说边冲着龙溟挤眉弄眼,却见龙溟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吓得连忙改口,“不不,那房间宽敞,我这立马就去给客官您搭个铺!”


龙溟转头看向凌波,见对方不语,便当做默许,于是跟着小二进了房间,将凌波安置下来,转身便去买药。

虽已入夜,郎中却是好人,抓了几服麻黄连翘,叮嘱一定要先烈火熊烧再文火慢熬。

煎药这种事,龙溟自然是从来没有干过的,不说煎药,龙溟自打出生就没摸过炉灶。所以他一回到客栈,便掏出一两碎银掷到小二面前,然后看着后者欢天喜地地跑去了伙房。物当其用这种事,倒是龙溟的长项。


月光剔透,树影婆娑,天穹静谧而深远,仿佛一双无言的眼,俯瞰着渺渺众生。

龙溟环抱双臂,倚在伙房门外一棵枝干盘曲的老树上,眯眼凝视着药罐上袅袅腾起的白色轻烟。烟雾若虚若空,万般幻化,最终又归于无形。


“龙公子……”

龙溟思绪正随烟雾飘忽,突然听得有人轻唤自己,回头一看,却是凌波。

“凌波道长?道长怎么不在房中休息?”

看到来人,龙溟显然有些无奈,明明身体抱恙,还不在房里好好呆着,自己可是为了怕她尴尬,才迟迟不归,生生站在门外吹冷风的。


“见今天月色怡人,不想枉费了造物之恩。”凌波微微一笑,她当然不会告诉龙溟是因为他已经整整去了一个时辰,自己有些担心,“都说君子远庖厨,不想你却在此。”


“哦?”龙溟闻言,故作生气地挑起了眉毛,“道长言下之意,龙某倒是小人了?”

凌波自觉失言,正想道歉,抬头却见龙溟一脸似笑非笑,知他是在打趣自己,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只得低头不语。


“庖厨本是巾帼之地,方才恕我冒犯。”龙溟见她面有窘色,心中笑意更浓,却也不再为难她。

凌波躲过一劫,心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天下事愿者为之,能者为之,何来巾帼须眉之分?况且孟子此言,指的并非烹煮之艺,而是为君者当慈心仁术,刚才是我望文生义了。”


龙溟本来双目含笑,一听这话忽然眼神一沉,幽幽说道:“齐宣王这段故事,我也曾在书中读到。齐宣王问孟子:‘德何如,则可以王矣?’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齐宣王又问:‘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孟子说:‘可。’齐宣王追问原因,孟子说因为他听说有一次齐宣王看见有人准备杀牛祭祀,于心不忍,便叫下人放了牛换做用羊祭祀,身为君王有此仁心,足以王矣。”


“不错,”凌波点头道,“龙公子果然博古通今。”

“呵呵,好一个慈心仁术!”龙溟黝深如潭的眸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似暴雨前的霹雳破空,“凌波道长,难道你也跟孟子一样,认为把祭祀之物从牛换做羊,就是一国之君所谓的仁慈?”


“这……先贤也只是以小见大吧……”凌波没想到不经意间一句话,竟会引得龙溟如此较真。


“可笑!”龙溟嗤鼻一哂,嘲讽之意毫不遮掩,“若说小,那对牛慈悲,对羊就可以不慈悲了?是牛贵羊贱还是因为见牛不见羊,看见的就大慈大悲,看不见的就随他死活?!若说大,七国相争,本就是险中求生,明明一国百姓之命运系于一肩之上,为王者却不会审时度势、不思未雨绸缪、不听合纵之良策、不明燕楚之襟肘……只会在锱铢小事上大发慈悲,最后国破而置民于水火,这就是所谓仁心德政?!近庖厨闻牲畜哀鸣不忍其死,居庙堂却可以安然看百姓伏尸,好一个为君之道!”


一席话如狂风骤雨扑面而来,凌波毫无防备,一时竟有些语塞。她不认为齐宣王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昏君,她也不认为孔孟所谓仁心德政有何不妥,但若仅从秦军横扫列国的结局看,龙溟的话亦无可反驳。这世事本就无常,栖身之所可能暗潮汹涌,前行之路更是晦暗不明,谁又知道这一步落子,后果将是如何?纵然是君王,事事绸缪,也不可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阴差阳错、有心而无力,或许才是常态……想到此处,凌波眉间不禁有些凄凉之色,缓缓开口道:“无论何为慈悲何为仁德,那句保民而王,总归没有错……”


“说得好!”龙溟赞道,气宇激昂,仿佛群星都要为之暗淡,“王者,无民不立。君王最大的仁德,乃是保子民安康,其余一切,不过青史上徒留几笔虚名而已。”


凌波听他称赞,脸上却毫无欣喜之色,眼底反而更加寥落:“七国鼎立,为何不能各居一方,和睦共处?”

龙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心中一颤,仿佛被什么戳到了痛处,不禁闭目苦笑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或许资物有限,或许人心不足,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凌波垂眼,她没有想到龙溟会给出这个答案,她从小在蜀山清修,也算衣食无忧,生存对她而言就像日升日落一样成为一种惯性,你不需要去考虑,它就在那里,日复一日。


然而龙溟一语,她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活下去”这三个字的分量,她看过太多来蜀山求医者的呻吟哀嚎,看过太多妖魔侵扰下无辜百姓的惊恐绝望,甚至只是寻常的穷苦人家,也必须日日为了柴米油盐操劳不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活下去这三个字的重量,足以压弯一个七尺男儿挺直的脊梁,也足以凋零一个豆蔻少女的如花的面庞……

活下去,多么简单而又艰辛的事情……


凌波闭目不语,一缕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而凝重。

龙溟见她被自己引得情绪低落,不由自责刚才太过激动,忙定了定心神,又换上平时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柔声说道:“道长,这药还得再熬半个时辰,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房休息吧。”


凌波知他心中有事,但此刻自己也确实郁郁,留在这儿不仅帮不上他什么忙,反而让他分心,不如照他说的先自回屋,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于是点点头道:“龙公子费心了。”


“龙公子龙公子,你到底何时才肯叫我一声龙溟?”龙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故意将双眉宁作一团,星辉中目光闪烁,显得好生可怜。


凌波看他那副表情,就跟中了变异变成包子时候一样,知他是在变着法子安慰自己,胸中不由涌出一股暖意,莞尔道:“待你不再叫我道长之时。”说完也不回头,迈着快步就消失在了墙角,只留下一抹碧意凝固在龙溟眼中久久不去。


君子远庖厨,龙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孤是不是真的离得太近了一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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