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丹霞谱(四)

第四章 文武山庄

陆小凤是被一只麻雀踩醒的。
是踩醒,不是吵醒。
一只麻雀披着朝阳欢快地飞进半开的窗,在陆小凤耳边叽叽喳喳高唱,但陆小凤充耳不闻只当那是梦里偶然飘来的杂音。于是小麻雀有些气恼,抬起爪子啪唧一脚踩猛踩向陆小凤脸上,在他右颊留下了一瓣竹叶似的三叉。小麻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脸错愕的陆小凤圆圆地睁大了眼睛。
陆小凤现在清醒了,他吃完了一大碗香淡可口的瘦肉粥,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又会睡到日上三竿,想不到你今天竟然起得这么早。”
“你不是起得也很早?”陆小凤反问。
“因为有麻雀在我耳边放歌,我喜欢听它们吟唱。”花满楼一脸愉悦的样子,那是大自然的馈赠,又或是专送给花满楼的馈赠,“何况,我哪一日又起得不早?”
陆小凤突然把脸凑近了花满楼鼻尖,夸张地滴溜着眼珠把花满楼的脸上上下下扫了个遍,望着他干净光洁的面颊,哀怨道:“为什么麻雀没往你脸上踩一脚?”
花满楼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真不应该叫陆小凤,你应该改名,叫陆大虫。”
如果一个人明明已经醒了,却连麻雀吵闹都懒得动弹,最后还被麻雀踩了脸,那他一定是条大懒虫。
陆小凤摸了摸右颊上那若隐若现的红脚丫子,反驳道:“大虫可不是虫,大虫是老虎。我要是改名也该叫陆小虫,不对,是陆小虎,如果叫陆小虎,至少不会再有人把我当作女人。”说完这话时陆小凤不由顿了一下,因为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上一次被人当作女人,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花满楼笑道:“你应该得意才对,因为现在,不管是伍小凤、陆小凤还是戚小凤,江湖上都鲜有人会光听名字就把他们当女人了。”
如果一个人可以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扭转藏于人心底根深蒂固的认知,如果一个人可以把一个原本平淡的名词染上带有自己鲜明印记的浓墨重彩,那这个人,的确有资格得意。
陆小凤翘了翘小胡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更好听了。

灵堂里除了一具棺材和玄云观的弟子,还有五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杵着拐杖的婆婆、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一个眼神空洞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守着香烛的丫鬟。
陆小凤一踏进灵堂,就感受到了两道犀利的目光。
“陆小凤。”目光的主人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司徒掌门,幸会幸会。”陆小凤抱拳,对于自己的到来,玄云观的人似乎并没有提前告诉武家。
“你认得我?”这位老者正是南苍派的掌门司徒源。
“你认得我脸上四条眉毛,我自然也认得你腰间的苍云剑。”
苍云剑是南苍派历代掌门所佩之剑,据说已有两百年历史。苍云剑剑身古朴苍劲,传说剑出鞘时犹如巍巍苍山横出云端,气象万千。陆小凤至今还记得当年西门吹雪在万梅山庄和他煮酒谈剑时,说起苍云古剑那崇敬的眼神。
“没想到连陆小凤和花满楼也来了。”司徒源旁的老婆婆也挪了挪拐杖,“老生上官琼。”
“原来是玉泉帮帮主上官婆婆,久仰久仰。”陆小凤口中寒暄,心中却在思量:武兆文过世已将近半月,来哀悼的武林中人早都打道回府了,唯独剩下这二人迟迟不走,恐怕并不是哀思不绝这么简单,而是想找到丹霞后人斩草除根吧。毕竟二十六年前,七帮十二派都参与过讨伐丹霞邪剑一事,而那一辈的当家之中,还健在的就只剩司徒源与上官琼了。如果丹霞后人志在报仇,那昨日是武兆文与火坛道人,明日或许就轮到了他俩。
上官琼似乎看出了陆小凤的心思,也不否认,缓缓道:“我跟司徒掌门,与武庄主交情甚笃。昔年一起维护武林正义,现今他遭此毒手,我们自然也不能放任不管。丹霞妖女,邪剑嗜血,遗害武林,不可不除!”
陆小凤点点头:“那二位也认为凶手就是那丹霞妖女之后了?”
“不然还能是谁?”司徒源反问。
“凶手是谁和你们两人有什么关系?”忽然一个的声音突兀地划过耳旁,就仿佛一场丝竹管弦中突然有人在掀桌。陆小凤一怔,看见屋中那个眉目俊朗的年轻人正不耐烦地斜眼瞅着自己和花满楼。
“我叫武逢秋,是文武山庄现在的主人。只是我似乎并不曾记得家父与二位有什么交情,也不曾记得何时邀请过二位大侠?”武逢秋一张嘴,竟是一副逐客的口吻。
“确实没有关系。”陆小凤袖子一挥,转身大步欲走。他本来就不想趟这浑水,不是玄云观的人又求又跪,他干嘛有湖不游,跑来自寻烦恼?
倒是昙修反应快,一把抓住了陆小凤,玄云观众人又向着双方好一翻解释,总之就是又猛夸了一翻陆小凤侠义为怀、拔刀相助,而武逢秋则是因为丧父心痛,并非出言不逊。
陆小凤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他现在只想笑,笑玄云观那一帮子道士个个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武逢秋武二少爷脸上,哪有一点悲痛欲绝的表情了?别人死了爹,装也要装着落几滴泪,而这武逢秋,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罢了罢了,进门就是客,你们随便吧。”武逢秋也有些不耐烦了,“一大早就吵吵嚷嚷没个清静,还嫌这几日不够烦吗?我回房去了。”说罢没好气地往众人中间一挤,硬劈开一条路来朝着门口走去。
“武少爷!”陆小凤身形微晃,一把抓住武逢秋的手臂,武逢秋本能地运气用力,却如同被铁栅禁锢一般,挣脱不得。
“现在死的可是你的父亲和姐姐!”陆小凤道。
武逢秋一声冷哼:“人生自古谁无死?不过迟早的事。”
陆小凤也哼了一声:“你父亲和姐姐都死了,你猜下一个,会轮到谁?”
“哈哈哈哈!”武逢春闻言,不仅丝毫没感受到威胁,反而大笑了起来,就仿佛他正对着一个出言幼稚的无知小童,“陆小凤,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姐姐大了我十一岁?”
“那又怎样?”
“那也就是说,二十六年前,我娘肚子里都还没我,但我大姐,已经九岁了。”
“所以呢?”
“所以当年之事,与我毫无关系,要报仇也报不到我头上,要杀人也不该来杀我!”武逢秋说完把手狠狠一抽,大步流星地走了,剩下陆小凤与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纨绔子弟陆小凤见得多了,薄情寡义不顾伦常的也不算太少,但那种爱财爱色爱挥霍,最爱的却只有自己,所以他们都很怕死。可这武少爷却是乐观天真置生死于度外,一番歪理还振振有词。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陆小凤真想现在就冲出灵堂,冲到院子里仰天狂笑。
“陆大侠、花公子、还有各位,请千万不要介意……逢秋他就是这个性子……这几日至亲离世,的确对他打击很大,有些胡言乱语,大家切勿当真……”这时灵堂内那个衣冠恭顺的中年男子终于出声了,不过人是新人,话却还是老话。他拱手道:“在下武洋,是这文武山庄的女婿,爹与内子遭此不测,还望各位出手相助……”
文武山庄只有一位小姐,所以这女婿,自然就是武逢春的相公了,只是偏生他也姓武,难道是个巧合?陆小凤心中琢磨,口中却不愿再多周旋,单刀直入道:“你们有谁能告诉我武逢春小姐被害时的情况吗?”
武洋悲伤地摇了摇头:“发现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了,我也很想知道,当时究竟是谁那么狠心!”
陆小凤盯着灵堂里那唯一的一口棺材:“在这里的应该是火坛观主吧?”
“是的。”昙修点点头,“逢春小姐前日已经下葬,至于师父的遗体,师弟们今日就会运回。陆大侠如果想验些什么,就请现在了。”
陆小凤踱步道棺材前面,默念一句“失礼了”,然后仔细观察起火坛道人的遗体。伤是最普通的剑伤,从正面一剑穿心,没有其它伤口。十指指甲上的鲜红也已经褪去,再看不出十香软骨散的任何痕迹。其它似乎再无特别之处,死人的脸当然也是不会好看的,所以陆小凤很快就又把棺材合上了。
“武小姐也是被人用剑刺杀吗?”陆小凤问。
“是的,也是最普通的剑,从后背刺穿,看不出何门何派。” 武洋答道,“内子和火坛观主的尸体都是后山一个樵夫早上出门砍柴时发现的。”
“那二者遇害可是在同一处地方?”
“不是,”武洋摇摇头,“内子遇害的地方刚进山口,火坛观主却是在山腰的小树林里。”
如此说来两人应该是一先一后遇害的,可凶手为什么不一次性把二人一起解决了?……陆小凤顿了顿,又问:“那尊夫人脸上也有红叉?指甲也是泛红?”
“她脸上也有血叉,但指甲……”武洋犹豫了一下,“我知道陆大侠想问什么,内子的指甲很正常,没有中毒,但事发当晚,我应该是中毒了……”
“你中了十香软骨散?”陆小凤一愣。
“不是……这,我也不知道……”武洋组织着措辞,“后来回想,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沉得连内子不见了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是丫鬟把我叫醒,说内子与火坛观主遇害、大事不好……一时间我心乱如麻,整个人都跟失了魂一样,清醒过来就急急赶往后山,其它的什么也顾不上,更别说留心自己的指甲有没有变色了……大家都知道,我平日起得很早,如果没有中毒,怎么会睡那么久还连枕边的人不见了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中的应该只是普通迷药,因为据我所知,十香软骨散不会让人睡着,只会让人浑身乏力。”
“是啊,之前昙修道长也是这么说的。”武洋的语气自嘲又自责,“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一迷就晕,对付我哪犯得着用那么厉害的毒。”
陆小凤很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但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东西丢了还可以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婆死了总不能劝他立马再找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吧。陆小凤只能把话题继续拉回案子上:“近日府上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并无异常,一定要说,倒是内子惊吓过度,有些精神失常……”
“精神失常?”
“是的。”武洋解释道,“父亲的尸体是内子第一个发现,她当时肯定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惊吓过度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妖女后人来找她报仇,不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就是对着树影大喊‘不要过来!不要杀我!晚上也是吓得噩梦连连……她一个女子,不问江湖之事、没见过刀光血影,胆子小些,陆大侠千万不要笑话……”
女子不一定胆子都小,纵然真是胆小,陆小凤也断不会笑话。陆小凤现在只是觉得很奇怪,这姐弟二人的反应反差似乎也太极端了,一个吓得发疯,一个若无其事,这可以完全归咎于性格原因吗?总不会真被武逢秋说中了,那时候武逢春已经九岁,也算明白些事理,与此事有关,所以心知难逃一劫?等一下,九岁?明白事理?陆小凤一个激灵,难道她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武洋见陆小凤若有所思,也想帮上些忙,于是主动道:“父亲的房间,出事后一直保持着原样,二位若是需要,我便吩咐下人带二位去看看。”
陆小凤欣然应许,于是武洋便挥手叫来那个一直守着火烛发丫鬟,领着陆花二人,向武兆文的书房行去。

——待续——
不好意思这文先坑在这里吧,我爬墙应该暂时爬不回来了,爬回来我会填的…(抱头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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