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丹霞谱(三.2)

第三章 事有蹊跷(下)


文武山庄距离玄云观约莫两日路程,陆小凤一行快马加鞭、起早贪黑,大有夸父逐日之势,可怜马儿累得口吐白沫,总算是节约了半日脚程,终于在第二天子时,赶到了山庄门口。

夜深人静,新月如钩。文武山庄坐落于城郊,似水夜色笼着高墙深院,凉风一吹,平添萧索,门口两排大白灯笼高悬,烛火忽明忽暗,凄凄惨惨仿佛倾吐着宅底的不安。

陆小凤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压抑,他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疲惫的太阳穴,只想快点找个温暖的被窝一觉睡到天亮。 

对于一个旅途辛劳的倦客来说,这个愿望并不过分,所以心想事成也不太难。

文武山庄的主人们早已会了周公,但仆人们却很勤快,所以陆小凤现在不仅有了一个柔软温暖的被窝,面前还呈上了伙房匆匆出炉的食物。

 “好香的小馄饨!”陆小凤把鼻子凑到腾腾的热气前深深吸了一口,转头向花满楼道,“样子也很别致,不过比起你家的,少了些虾米蛋皮,看来还是江南花家阔气些。”

花满楼被他气得笑了,顺势从碗里舀了一个馄饨塞进他嘴里:“我只想知道谁家的馄饨,能堵上你这张嘴!”

陆小凤“哧溜”一声将整个馄饨囫囵吞了下去,吊死鬼一般伸长了舌头哈气道:“你就算堵不住我的嘴,也不能烫掉我的舌头吧?”

花满楼反手又扣了个杯子在陆小凤掌心。

“怎么?”

花满楼道:“看你运气如何,猜猜这桌上的茶水是凉是热。”

陆小凤撅撅嘴:“这若是壶酒,我便一杯饮尽了,是壶茶,管他是凉是热,还不如喝馄饨汤的好。”说罢舀了一勺子清汤,煞有介事地吹了起来。

花满楼边笑边咽下一个馄饨,不由也赞道:“味道真好!皮是有些厚,馅儿却很实。”

陆小凤忙跟着又咽了一个,也有模有样地品头论足道:“猪肉切得细腻,个儿还大,汤里虽然只有少许葱花,猪油香气却是恰到好处,一碗馄饨简简单单,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佐料,味道却是上乘,看来武家的厨子,倒是个实在人。”

一路奔波,两人都是饿了,一碗馄饨下肚,皆是意犹未尽。正此时,屋外有人敲门,陆小凤应声出去,看见昙霜和一个年纪比她稍长的道人正并肩站在外面。

陆小凤见那道人面色沉峻,心中嘀咕真是一夜也等不得啊,侧身把二人迎了进来,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昙霜道长口中的‘大师兄’吧?”

“不错,在下昙修,刚才见着师妹,才知道陆大侠与花公子来此。”昙修的脸色有些憔悴,“师父遭此不幸,还望二位仗义相助——”

“客套话你师妹已说得太多,”陆小凤摆摆手打断他道,“令观主遇害到底有何蹊跷,你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昙修本也心急,闻言眉头一锁,直入主题道:“事发突然,个中细节我飞鸽传书并未说得清楚。其实那天晚上遇害的,不止师父一人。”

“什么?!”

突然又多了死者,似乎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武庄主的长女武逢春,那晚也遇害了。”

昙修顿了顿,简单向众人介绍了一下文武山庄的情况。已经遇害的文武山庄庄主武兆文膝下有一双儿女,长女武逢春,次子武逢秋,女儿武逢春与夫婿在山庄同住,儿子武逢秋也有一妻一妾相伴左右。武夫人已于三年前病逝,武兆文也并未续弦。武兆文退隐江湖后就一心一意做起了金石珠宝的生意,十多年打拼,现在俨然已是富甲一方的大贾,家底雄厚,看这庄园大宅便知。经商虽也是成就,但纵观武兆文一生,最可圈可点之处,还是当年铲除妖女后人一事,此事泽福武林不浅,却不想也给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陆小凤沉吟片刻:“令师尊和武逢春的脸上都有血叉?所以凶手不仅要报复当年参与此事的众人,还要将武家灭门以泄心头之恨?”

昙修点点头,眼中闪起精光:“而且,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一下语惊四座,众人闻言,都是一震。

昙霜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昙修手臂微微颤抖道:“师兄,你真的已经知道了?!”

“不错,就是那个畜生!”昙修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暴戾,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来——“风!尘!子!”

“是他?!”听到这个名字,昙霜的脸也霎时变得惨白。

“风尘子?”陆小凤皱起眉头,“不是丹霞妖女的后人吗?”他侧头看向花满楼,后者也正一脸疑惑。

“可是‘十香软骨散’?”花满楼若有所思。

“花公子果然聪明。”昙修眼中愤愤,“发现师父遗体的时候,他指甲还略微带些残红未退,是中了十香软骨散无疑。”

气氛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又是另外一段还很新鲜的往事了。

昙修口中的“风尘子”,乃是两年前江湖上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采花贼,连续犯了两起案子,先是糟蹋了镇远大将赵将军的掌上明珠,后又玷污了黑熊岭土匪头子的压寨夫人。除此之外,他还盗走了将军珍藏的米芾真迹,摸进了黑熊岭的藏宝洞……将军府和土匪窝都守卫森严,而这个风尘子却仗着怀中奇毒,视天罗地网为无物、来去自如。

这毒,便是十香软骨散。

真正惊动武林的,不是采花贼胆大妄为,而是十香软骨散重现江湖。

十香软骨散是一种无色无味乃至于无形的奇毒,或抛洒,或吞服,一经吸入便会让人四肢酸软、浑身无力,仿佛一瞬间被抽筋削骨,血肉都化成了一滩软泥。而它唯一的特征,就是中毒者会指甲泛红,浓艳如鲜血欲滴。

此毒本是百余年前药仙白彧真的毕生心血,只可惜一现世就在江湖上引起了掀然大波,各方势力不仅不忌惮毒药厉害,反而如疯狗扑食般不要命地强抢豪夺,最后逼得一代药仙心力交瘁走投无路,悔恨之下跳海自尽,十香软骨散亦从此失传。

江湖中一直传说,谁若能得到十香软骨散,谁便可以称霸武林。而这个风尘子,明明怀揣此奇毒,却不知为何,偏要明珠弹雀、牛鼎烹鸡,犯下两起采花案之后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有人猜测,或许他终究只是个宵小之辈,惧怕江湖风雨,所以纵有此奇毒,也只敢做些下三滥的勾当,不敢过多抛头露面,毕竟当年一代药仙,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药毒,人心更毒。无论如何,这风尘子的名头陆小凤总归是听过,但风尘子和玄云观有什么瓜葛,又为何要杀火坛道人?陆小凤快速地整理着思绪,忽然眼前一亮:“莫非昙芽的姐姐,是被风尘子——?!”

昙霜痛苦地点了点头。玄云观弟子不多,大家个个情同手足,昙霜身为大师姐,更是面冷心热,看似严厉,实则对师弟师妹关怀备至。

“那时昙蕊师妹的十指指甲也嫣红欲滴,只可能是中了十香软骨散,否则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任人摆布……只是为了师妹名节,此事并未张扬。”昙霜努力平复着心情,昙蕊的尸体她亲眼目睹,那一幕惨状如魔魇般扎入她心口至今挥之不去。

“但我们玄云观必会除了风尘子,为师妹报仇!”接话的人是昙修,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一头困兽在嘶鸣,悲愤又痛楚。

陆小凤叹了口气,因为他听得出这话中的情意,但紧接着陆小凤又皱了眉,因为他想不通这整件事情的逻辑:“如果火坛道人是为了给徒弟报仇反而中毒被杀,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在他脸上划上血叉呢?更重要的是,如果凶手真是风尘子,那他和文武山庄有什么过节,为何要杀武庄主父女呢?还有,中了十香软骨散的是不是只有火坛道人一个?”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引得一阵沉默。

“武庄主做的是珠宝生意,山庄内定有许多奇珍异宝,或许风尘子本是想潜入劫财,正好被武庄主发现,所以杀人灭口……”昙霜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开口却连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中了十香软骨散的只有我师父一人。”昙修头脑倒还清醒,可惜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回答陆小凤的问题。

“这不是更奇怪了吗?为什么风尘子对其他人不用这十香软骨散?” 

“或许因为武庄主已经弃武从商多年,武大小姐的功夫也不算高,所以根本没有必要用到这么厉害的毒药。”

“或许吧。”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不再言语。

一个神秘出现的妖女后人和一个身藏奇毒的采花大盗,哪一个比较麻烦?

陆小凤侧头看了看花满楼,想要征询他的意见,却只见得对方和自己一样沉默。

夜已经很深了,烛光和月光混淆在一起,照得人影空空绰绰。

昙修站起身道:“时辰已经不早,二位今天一路奔波,想必早已疲累,我和师妹这便告辞。关于武庄主和武大小姐的死,二位明天可以问问武少爷,有些事情,文武山庄的人应该比我们清楚。”

陆小凤点点头拱手送客,他现在确实很疲倦,脑子里本来还算清晰的思路已经被无数个问号裹成了一团乱麻,但他深知没有根据的胡思乱想不会对案子产生任何助益,尤其在这样略显寂寥的夜里,好好睡一觉才是真谛。

昙修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房门,但他的身子却仍恋恋不舍地立在门前,欲走不走。

陆小凤看着他磨磨叽叽的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最多只是一个大侠,还不是当今圣上,你若有什么事想说,就爽爽快快说出来,不必问我‘当讲不当讲’,你若真是问了,那我一定会让你不要讲。”

陆小凤讲了个笑话,昙修却一点也不想笑:“陆大侠,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我觉得,是最可怕的可能,也是最合理的可能。”他说完这句话,就仿佛终于推落了一块一直压在心中的大石。至于这块石头落下去会不会砸死其它人,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什么可能?”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昙修。

昙修只觉得胸中一阵血气上涌,大声道:“风尘子就是丹霞妖女之后!”


——TBC——

不要问我为什么花花和陆小鸡半夜三更在一间屋里吃夜宵,也不要问我为什么其他人走了花花还不走,反正我设定山庄很有钱客房很多,他俩是各安排了一间独立卫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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