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丹霞谱(一)

第一章      乘兴而游

 

“这本《丹霞谱》,是我毕生心力所集,为娘自知时日无多,如今就传给你了。你既醉心此道,尽可放手一试,为娘信你,日后必有大成。”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自从上次邵州一行之后,陆小凤似乎便彻底爱上了湖上泛舟这一乐事,一逮着机会就把花满楼往远近各种大湖小湖里拽,美其名曰“乘兴而游”。江南本就水气丰沛、水道纵横,各种湖泊星罗棋布,陆小凤正好逆孟河而上,先醉西子,后赏玄武,杨柳白堤饱食虾仁醋鱼,月湖笙歌看尽九华朝晖,有湖光入眼,花兄为伴,真是悠哉游哉,好不惬意。

可也不知是太平日子本就难得,还是陆小凤那四条眉毛实在太过招摇,一路上总有人想着法子的要找些麻烦来劳驾他陆大侠。什么湘西赶尸,什么辽东寻宝,有人生拉硬扯,有人软磨硬泡,陆小凤这次是铁了心软硬不吃,被磨得烦了,索性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到了黔北。恰逢赤水河畔“天下第一窖”的酒中仙卢大窖主已择好了良辰吉日要嫁女,陆小凤正好借此跑到老朋友处去昏天黑地大醉了一场。

这一去又是月余,当时还是暮春,转眼已至夏末,归来时花满楼仍在小楼上静静浇着花,只是不知何时又备了一艘新船、学了些撑篙摇橹的手艺、还找到了一处幽清僻静的半山无名湖。

天光明媚,浮光跃金,鸟鸣深涧,鹿影苔青。花满楼找的这一处,的确可谓桃源仙境。

陆小凤心上大悦,立于船头之上,临风而望,振臂而招,朗声曰:“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他声音清亮,铿锵有力,如一剑凌云,从湖面之上直贯群峰之巅,一首浓墨重彩的咏景词硬生生被他吟出了一股放浪不羁的浩然气。

花满楼站在陆小凤身侧,迎着风,微微摇头道:“此处隐于深山,不比钱塘,虽可算作‘重湖叠巘’,却绝没有‘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之繁华,况且一路行舟,天高水阔,也只得你我二人,不见‘钓叟莲娃’,再者现在正值夏末,荷花已迟、桂花尚早,所以你这一首《望海潮》,于情是抒了胸臆,于景却仍是不合时宜。”

陆小凤闻言夸张地双手一叉腰,故意摆出一脸不满的样子说道:“花满楼,我发现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个毛病。”

花满楼也夸张地一抱拳,仍是彬彬有礼地问道:“什么毛病?还请陆兄赐教。”

陆小凤脑袋一晃,说道:“花满楼啊花满楼,你说你在别人面前,说话都是温文尔雅,就算有什么意见相左,也绝不会牙尖嘴利,可为何偏偏在我面前,就露了这调侃人的性子,咬文嚼字,总爱跟我唱几声反调,逞这一时口舌之快?”

花满楼不禁笑了起来,反问道:“你说为何?”

陆小凤眨眨眼:“知道了我还问你?”

花满楼道:“我看你是明明知道,却偏要问我。”

陆小凤道:“那你是答,还是不答?”

花满楼摇了摇扇子,眉心化开一片温情脉脉,又似有些欲语还休的无奈,一缕凉风翩跹,撩起他的衣角,转而又跃入了湖心,在一泓碧水中漾起圈圈涟漪。也罢,花满楼收起扇子,若说这口舌之快,自己又哪次赢过了陆小凤?不过是占尽了表面威风,实际上却还是一步一个准,最后乖乖地跌进了他挖的大坑。

“罢了罢了,就再随你一次,我只说一次,”花满楼的脸上仍挂着笑,表情却澄澈又认真,“因为你是陆小凤,八荒六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陆小凤。”

“哈哈哈哈!”陆小凤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花兄金口,我心大悦!就冲着你这句话,我再被你嘴上多占几次便宜,也不算太亏!”

花满楼心知再说下去,占便宜的绝不会是自己,于是话锋一转道:“好了陆小凤,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这一趟‘天下第一窖’的喜酒,到底发生了什么吧?”这个问题,他早已憋了一路,可他知道陆小凤就是要吊自己胃口,所以也忍了一路,一直待到现在才出口相问,“你这次一见着我便开始吟诗,从百花楼一直吟到这无名湖,吟了整整三天,共计五百二十一首,是你转了性想去考状元,还是卢窖主家这天下第一的女儿红,把你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

“非也非也,花兄此言差矣。”陆小凤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过还真怪那臭老头儿,自以为找到个金龟婿,成天乐得合不拢嘴。嫁女便嫁女,成亲便成亲,大家吃吃喝喝多开心,他却偏要在喜宴上炫耀女婿,真是气煞我也!”

花满楼听着他这副酸溜溜的语调,也非常配合地煽风点火道:“听说他女婿乃是孔圣人之后,书香世家,祖上六代都进士及第,太爷爷的爷爷还曾是科甲头名的状元郎。”

陆小凤一吹胡子:“你也知道那是他太爷爷的爷爷,又不是他!比起我陆小凤来,他也不过就是多背了几首诗,文采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花满楼笑道:“这世上能让你陆小凤自愧不如一丁点儿的人,恐怕也寥寥无几,怪不得卢窖主他这么喜欢这个金龟婿。不过闻你这一肚子冒着泡的酸味儿,想来卢窖主不仅仅是炫耀女婿,还一定是拿了你陆小凤去和他的金龟婿比试,而且你,一定比输了。”

“是他运气好!”陆小凤一脸心有不甘的样子,“这卢老头儿也是,比什么不好,偏偏要比行酒令,还必须是雅令,只能引经据典、分韵联吟。别的客人都行通令,掷骰、抽签、划拳、猜数,输了便罚酒喝,唯独我,赢了才能喝,你说,这不是仗势欺人?”

花满楼道:“谁叫你每日心心念念,就想着他家的女儿红呢?与那天下第一的女儿红比,这点苦头,算作什么?”

“这倒是。”陆小凤一脸意犹未尽,“这女儿红一共酿了七七四十九坛,分与百桌宾客共饮,我陪他女婿行令,一个人喝了十九坛,想想也不算太亏。卢老头儿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所以他的女儿红,一辈子就只一次机会喝。花满楼,这次你不去,真是太可惜了。”

花满楼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现在也确实有些后悔了。”

陆小凤一摊手:“悔之晚矣,悔之晚矣!不过那卢老头儿也实在吝啬,他的女儿红精贵,藏着掖着也就罢了,我想向他讨一坛别的酒带走,他竟也死活不给,说什么他家的酒安土重迁,不能四处飘零埋骨他乡,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所以你呀,是没这个口福啦。”

花满楼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后悔的并不是那一生一次的女儿红。”

陆小凤道:“那是什么?”

花满楼道:“好酒难得,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比试吟诗作对更难得。陆小凤与人比武不稀奇,错过了再等下回便是,可陆小凤与人对诗实在太稀奇,错过了这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所以我现在,还真有些后悔莫及。”

“花满楼,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刚刚才给你吟了三天三夜的诗,你刚刚才嫌弃我转了性要考状元,现在可好,又说稀奇,岂非自相矛盾?”陆小凤往湖心一指:“山川如美人,我是风流客,美人在怀,懂得欣赏,才叫般配。要是换了卢老头儿那女婿,见此美景,一定会念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便是红颜遇上了干木头,浪费风情。”

花满楼被他逗得笑了出来:“陆小凤这张嘴,恐怕比你的灵犀一指还要厉害。”

“过奖过奖。”陆小凤心里正自得意,忽见一群红鲤从船舷之侧摇头摆尾地游了过来。估计是山中清气怡人,连鲤鱼也比外边那些亮丽灵动,百来条成群结队浅浅而过,就仿佛水中漂着一件鲜红霞帔,煞是好看。

“好漂亮的鲤鱼,花满楼,我们追鱼去!”陆小凤拾起身边木浆,拨开水花就跟了上去。

群鱼不知身后何人,似乎有些慌张,越游越快,陆小凤执桨手臂也越挥越疾。不多时,鱼群已从湖心游到了临岸一处荷田。这青山之中,时光仿佛也流逝得慢了半拍,荷花虽已半谢,荷叶却还绿莹莹延绵一片,鱼群聚入荷叶之下,瞬间就成了绿影中的红色星点。

“我又想到了一首诗,这首一定应景,你听——”陆小凤见状,兴致又起,把嗓门抬高了八度吟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不想诗念到一半,却有两颗梅花钉迎面飞了过来。

梅花钉逆着风,力道并不大,陆小凤和花满楼都只微微一侧头,便轻轻松松地避开了。

“什么人?!”

陆小凤循着风声望去,却见岸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香肩半露,匆匆忙忙地拉扯着衣服往大石块后面躲。

“淫贼!”小姑娘看见陆小凤,高声大叫起来,“四条眉毛的淫贼!你还偷看!”

陆小凤忙用手捂住双眼,一脸委屈地说道:“姑娘你误会了,我的确有四条眉毛,但绝不是淫贼,也无心偷看。我就算再混蛋,也不至于会混蛋到偷看一个你这般大的小姑娘洗澡。”

“还狡辩!你若没有偷看,怎知道本姑娘正准备洗澡?!你不仅偷看本姑娘洗澡,还满口下流诗句,真是无耻!”

“我这一首,可是汉乐府,写的明明是采莲观鱼的热闹场面,哪里下流了?”

“住口!”那姑娘躲到了石头后面,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厉声喝道,“别以为本姑娘年纪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个下流淫贼,好歹知道假惺惺地捂住眼,你旁边那个淫贼,却到现在还不闭眼,心里想的什么,还想瞒过本姑娘?!”

此言一出,连花满楼都觉得有些委屈了。他柔声道:“姑娘是真的误会了,在下是个瞎子,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的。姑娘既然不放心,我这便闭上眼好了。”说完他赶紧闭上了眼,还怕小姑娘不放心,又把扇子一展,遮在了眼前。

“满口胡言!你若是个瞎子,刚才怎么能躲过我的梅花钉?!”小姑娘才不听他解释,说话间已经穿戴整齐从大石后面跃了出来,几个纵身,跳到了船上。“别装了,把手拿下来!”她按住腰间佩剑,冲着陆小凤和花满楼喝道,“不想死的,就随本姑娘回去让师兄师姐们处置,要不然,本姑娘现在就取了你们首级为民除害!”

“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陆小凤放下双手打趣地盯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小姑娘。姑娘长得很是水灵,就算一脸愠怒也掩不住眉如远黛、眸若星子。她头上带着一枚油脂光莹的紫玉簪,风拂过发稍,撩起几缕青丝,更显娇俏。中衣外一袭鹅黄色的道袍,下摆稍稍沾了些水花,就仿佛一支纤细的迎春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可以预见,几年之后,这小姑娘一定会变成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

陆小凤道:“我早就知道漂亮的女人都很麻烦,可没想到漂亮的小姑娘更麻烦。”

花满楼道:“你当着漂亮小姑娘的面却说出这么不漂亮的话,岂非自找麻烦?”

小姑娘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全然不把自己的警告放在眼里,于是更生气了,“唰”地一声拔出了剑。

花满楼心知碰到这刁蛮丫头,就等于秀才遇到兵,道理是讲不通了,于是抱拳道:“女侠手下留情,我们与你回去便是。有什么话,待见到你师兄师姐再说不迟。”

小姑娘听得花满楼叫自己“女侠”,心中甚是得意,翘起嘴角道:“还是你识相。”

陆小凤被她这副傲慢又好笑的样子逗乐了,也学着花满楼的口吻抱拳问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我叫昙芽,昙花的昙。我师父是玄云观的火坛道人,我现在就要把你们押回玄云观去。”小姑娘不谙世事,一问就把家底全抖了出来。

陆小凤又问:“玄云观可在此山之中?”

“就在西峰。”昙芽剑尖一斜,指向绿意葱茏中一座矮峰,“看着挺远,其实也不远,你们走快点,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

“那你待我把船系稳了,就跟你走。” 陆小凤懒懒地去抓缆绳。

“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样!”小姑娘恶狠狠地盯着他。

“不耍不耍,只是这么好一条船,丢了我可舍不得。” 陆小凤说罢与花满楼相对一笑,心中只希望这小丫头的师兄师姐,能讲些道理。


——待续——

开个坑慢慢码,立个旗子看我何年何月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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